第一卷 踏箭梯 魔女越城墙;悬明镜 公主办贪官
第四回 边疆小店迎恶客 邋遢书生刁蛮女
关外风光虽不如中原般灵秀,然一望无际,磅礴壮阔,兼之时值严冬,又自添一番苍茫萧索的意境,只可惜庄剑心中翻翻滚滚的尽是修罗魔女的倩影,豪景当前,竟是丝毫未曾入目。
他此番赶路并未施展全力,脚程便慢了许多。约莫酉牌时分(约下午5点),终于抵达十里铺镇口的牌楼。从镇口往云来客栈,再拐几个弯便到了。那云来客栈虽不是镇中最大的客栈,但掌柜季老板为人和气,兼之是老字号,百年前开张时,十里铺还只是关外的一个小乡镇。这近百年来的经营,加上季家世代好酒,店中酒库藏得各样名酒烈酒,甚至从西方的葡萄美酒到南海浮泥岛的土著米酒都搜罗了些,库藏可说是丰富之极。韩醉山每经过此镇,必上云来客栈喝酒,因此和季掌柜也算得是一对酒友了。
平时,黄昏时的云来客栈最为热闹。住店的旅客,慕名的饭客,闹酒的酒客,将一个饭厅挤得熙熙攘攘的。跑堂的小二们四处为客人们张罗酒菜食宿,马房的丁四哥忙着安顿客人的马匹马车,季掌柜则一边熟练的指挥员工的工作,一边笑咪咪的迎接 "云来" 般的客人。
但今天,情形似乎大不寻常...
庄剑到得客栈附近,便发现一众客人匆匆地从客店涌出,而丁四哥和小二们则躲在大门口,不住地探头探脑的往店里窥探。正自疑心,突见店内右首一桌上的一名邋遢书生似笑非笑,正向他连连眨眼示意。初时他看得莫名其妙,待见得那书生旁边那个满脸扎髯的“蒙古大汉”时,才发觉两人赫然便是乔装改扮了的寒醉山和银狐。他随既会意,于是找了一处僻静的陋巷,跟一年轻人买了一副寻常服装,再往脸上涂些泥尘,装成了个愣头愣脑的乡下小子,才回到云来客栈。
正大摇大摆的想进店时,马夫丁四好心把他拦下道:“小兄弟,抱歉得很,小店今儿个来了些瘟神,您还是往别处投栈吧。”庄剑随寒醉山到过云来客栈几次,认得丁四,于是向他扮了个鬼脸,低声道:“四哥,是我,庄剑。”丁四大喜,忙低声回道:“爷您可来得正是时候哪!”正欲多言,庄剑示意他莫要声张,便径自走了进店,与韩银两人坐在一起。韩醉山悄声对他说:“先留个神,别忙动手。”他应了声:“是”既着意观察饭厅中的情景。
只见喏大个饭厅一个正经的客人也无,厅中四周几张桌子个别都坐了四五名壮丁护院打扮的汉子,数数人头,约有二三十人。桌上则摆满了些刀剑斧头等兵器。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般,正都吹胡子瞪眼地紧盯着坐在正厅中央的一个少年公子。庄剑不禁好奇,便仔细地打量了这少年一下。只见他鹅蛋脸上秀眉如画,一双眼珠子又大又亮,皮色白净,倒也生得极其俊俏。他头上戴了顶白缎子书生巾,中间镶了颗拇指粗细的蓝宝石,缀以银丝,身上穿着天蓝色的锦缎袍子,腰间配了串古玉,一副大户人家少爷的气派。那少年桌上叫了好些精致的小菜,配了壶清酒,正好整以暇地自斟自饮。他嘴唇微微上翘,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似乎身边这些恶汉尽数只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丝毫不值得他留上半点心。瞧这形势,大概是这少年得罪了某个土豪恶霸,而这些“ 阿猫阿狗”则是奉命追人来了,而这些凶霸霸的壮汉胡子吹了半天,眼睛瞪了半天,却又半点动静也无,似乎对这少年着实忌惮。
银狐眼尖,瞧出了当中有些壮丁眼角瘀青,嘴角破裂,看来似乎着实吃了几记狠的,搞不好便是那少年的杰作。再看那少年时,发现他表面上漫不经心,但那双乌溜溜的眼中不时闪烁着精灵古怪的神气,倒像觉得身陷这样的形势相当好玩的样子。一时觉得有趣,而且他生性好管闲事(他自称是“古道热肠”),于是悄声对韩庄两人说道:“看那公子哥儿白白净净的,莫要遭了毒手,我去凑凑热闹如何?”韩醉山微微一笑,低声道:“热闹麽,那肯定是有的。毒手麽,只怕遭到毒手的,却多半是那些壮丁。”银狐奇道:“莫非韩兄识得那小兄弟?”韩醉山微笑道:“这公...公子...顽劣任性,韩某可不想多理这种头疼角色,银狐兄想凑热闹的,还请自便。”银狐一笑,道:“听来倒也有趣,好吧,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拿了酒杯,大剌剌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少年对面的板凳上,拱了拱手,笑道:“自斟自饮,未免无聊,在下酒钱正好花光了,只好冒昧,想向公子讨杯水酒。”径自举起了那壶酒,为那少年满满的斟了杯酒,又在自己的杯中也斟满了酒,道:“先干为敬,请了!”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厅中场面甚为紧张,一场打斗实在是一触既发,突然间竟来了这么个穷酸搅局,场中众人都是一阵错锷,那少年公子更是大感意外,一时间倒也不知如何应对。
银狐存心逗弄那少年,见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兼之眉头微皱,似乎生性爱洁,看不惯他这副邋遢样,心下更乐。于是板起了张脸,详怒道:“怎么,公子莫非嫌弃在下,不肯交在下这个朋友麽?”说着喉头“嗝”的一声,吐了口浓痰在地。
那少年果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自幼养尊处优,富贵惯了,几时见过似银狐这般粗鲁肮脏的人物了?银狐进店时他已注意到了,见他满脸满手污泥,指甲缝又是乌黑肮脏,一丛头发乱草般的散着,衣衫上满是油污,光瞧着便已觉恶心。没想到他竟好没来由地来与自己“交友”,心中自是千百个不愿,谁知这不识相的还用那双“不干不净”的手为他斟酒,而瞧他那口痰吐得夸张,十九做作,分明便是在戏弄自己。
他自来娇纵,岂容得下被人如此戏耍?正待发作,却听得旁边桌子的一名魁梧汉子喝道:“兀那酸丁,谁让你在这里罗噪了!识相的滚一边凉快去!”他骂得虽狠,但也光骂骂,似乎并不想动手“请”他滚蛋。
银狐瞧着肚里暗暗好笑,却故作惊慌,瑟缩着向那大汉打恭作辑道:“哎哟,爷您可别生气,小的直肠直肚,想到什么做什么,冒犯了爷,您大人大量,赎罪则个,小的向来做事想做就做,不会娘儿腔的畏首畏尾,光说不练,缩头乌龟也似的...”
初时他爷前爷后的称呼,又是毕恭毕敬,那大汉兀自陶醉,但听到后来,隐隐觉得他的话中带刺,什么“娘儿腔畏首畏尾”,什么“光说不练”的,后来竟还绕个弯儿骂他们“缩头乌龟”,不禁被激得七窍生烟,哇哇大叫,重重的往桌上一拍,怒道:“你奶奶的雄!没来由消遣老子!”随即一掌挥出,重重的击在银狐的面门,将他打得飞出六七尺!
这一伙人原是镇上土豪贾大富的家丁护院,而这大汉便是护院头儿。日前贾大富瞧中了一户菜贩的女儿,提亲不成,便老羞成怒将菜贩家的闺女儿强抢了来当八姨太。不巧却被那途经此地的少年公子撞着了,那少年夜闯贾府,把正要洞房的贾大富打得满地找牙,又将一众家丁护院打得东倒西歪,救了那菜贩女儿,将她父女两安顿在云来客栈。不知怎地消息竟走漏了,众家丁护院只好硬着头皮闯进了云来客栈,但又不敢动手,就这样和那少年耗了小半个更次。若不是银狐瞧着气闷,过来横加干预,只怕这一场架多半还打不成。
庄剑见银狐竟然挨打,倒是吃了一惊,转头向韩醉山望了一眼,见他笑眯眯的不以为意,心下雪亮:“以银大侠这身功夫,那大汉就算再赏他十掌八掌,只怕也只是给他搔痒罢了。”当下也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那少年公子本来甚是讨厌这“碍眼”的穷酸,待得听他暗讽那群家丁为缩头乌龟后,心下暗暗好笑,况且他对那群仗势欺人的奴才们本就极其反感,银狐这插科打诨的一骂,倒是让他心下大快,竟然也就觉得这穷酸似乎也没那么惹人厌了,反而好像挺有趣呢!但他万料不到此人竟如此窝囊,那大汉只轻轻一掌便能把他轰个老远,不禁暗叹道:“糟糕,怎地此人如此不济?”随即飘身跃开,闪开了那带头大汉斜刺里劈来的一斧。他这么一闪,那大汉收势不及,一斧把他刚刚坐着的板凳劈成两半,腰眼却撞着桌脚。那大汉吃痛,自是更为光火,随手一掀,一把将那张桌子掀翻了,酒菜汁水泼得一地都是。那少年啧啧连声,摇头道:“可惜,可惜了一桌好酒菜!”
这时只听得:“哎哟喂呀”一声呼痛,那倒在地下的穷酸竟被一人往肚子踹了一脚,滚出老远。那人志在把他踢开,以便上前围攻那少年,岂料他这一踢,倒把这穷酸踢到了另一桌人那里。那桌的人正像少年冲来,没料到地上竟尔多了个“障碍”,倒有两人出其不意地被这 “障碍”一绊,立时失去重心,重重地摔了个饿狗吃屎。两人不偏不倚,脸面朝下地栽倒在散在地上的熟牛肉,说是饿狗吃屎,倒也相当名副其实。众人虽不疑有他,但韩庄二人乃武术大行家,一看便知是银狐暗中搞鬼,摔了这两人一跤。
这时一众壮丁已然与那少年大打出手,不少更是刀剑齐施,毫不留手。似乎没把杀人当作回事儿。那少年空着双手,身形灵动,在桌子间迂回趋避,偶尔逮着机缘,便趁机拳打足踢,料理一两个。一时间倒还应付得轻松自在。
庄剑瞧着瞧着,只见那少年身法灵动,一时间想起了修罗魔女,竟然又痴了,忽地右手一紧,跟着身子竟被往后拖开,原来是厅上打得火热,一名壮汉背后重重地吃了那少年一腿,撞向他们那桌,而他竟然没发现! 面上一红,回头望了韩醉山一眼,见他一脸疑问,不禁大是发窘:“糟糕糟糕!怎地看见男人也会发呆...”
这时三十余名壮丁已经倒了八九人,好好个大厅但见桌子椅子碎得一地,四下里一片狼籍,季掌柜则躲在柜台后瑟缩发抖,暗地里连珠价叫苦,看来就算这场闹剧尘埃落定,光是重新添购砸坏了的桌椅就已经够头疼的了。
敌人少了,原该对那少年更为有利,但是地上此时已经是乱七八糟,遍地破桌碎木,残羹剩菜,他移动起来倍感吃力,一脚高一脚低的,不时又踩着些饭菜汁水,滑腻腻地好不恶心。好在他武功实在不赖,虽然狼狈,但攻守之间法度严谨,虽是空手迎敌,一时之间竟也丝毫未落下风。
正打得难分难解,突然厅后楼梯口处一名汉子大声叫道:“兀那小贼,要这雌儿的命不要!”只见那带头汉子领了一名随从趁乱上了客栈楼上,找着了菜贩父女,用刀把他们架了下来,用以要挟那少年!
那少年正被两名汉子攻得极紧,陡然间发现菜贩父女被擒,暗骂声:“不妙”,急忙三拳两脚逼退了袭来的那两名汉子,跳出圈外,骂道:“卑鄙!”
庄剑大为气愤,向韩醉山瞄了眼,不料他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气,还向庄剑作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那带头汉子大为得意,奸笑道:“哈,看你油头粉面的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拐带咱老爷家的八夫人。嘿嘿,你娘的,看你现在还逞什么英雄好汉!来啊,把他绑了! 老爷可交待过,要亲自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拔光的!哈哈!哈哈!”四五名汉子齐声应道:“是”便提了几串粗麻绳,上前要绑那少年。
那少年似乎江湖历练不足,竟然不知所措,慌了手脚。银狐看得真切,正待解救,不料就在此时,那菜贩姑娘竟喝了声:“住手!”
这下子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却登时把场中的所有人惊住了,不禁都翻了转身,向那姑娘瞧去。只见那姑娘神色淡定,从容道:“放了那公子,我随你们回去便是。”
此话一出,场中的人,就连银狐与韩醉山,都是悚然动容!心想这姑娘竟如此大义凛然,为了救那少年,自甘重入狼口,都是又惊又佩。那带头汉子首先呆了,冲口问道:“你说什么?”
其实这帮奴才也不过是替贾大富干活的,主子既然跋扈,奴才自然也得“象样”点了,当中好些家丁都替这姑娘可怜,只是碍于主子的淫威,却是爱莫能助。待得那少年救走了这姑娘,其实不少却是暗地里为她庆幸。贾大富每隔个三两年便娶新姨太太,又在外头拈花惹草,欺压良善,声名实在狼籍。这姑娘生得甚是秀气,又是孝顺贤慧,若然嫁了给贾大富这样的人,还真是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此刻她为了救人,竟然甘心牺牲自己的幸福,众家丁中倒有一半为他暗暗可惜。
只听那姑娘道:“怎么,我说的话你不听了?难道就不怕我在老爷前告你一状?”她这句话倒是极具灵效,那大汉深知贾大富为人喜新厌旧,对新娶进门的姨太太可着实疼爱,那姑娘既然开了口,要是不遵,待会儿若然老爷怪罪,可还真吃不了兜着走了。想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而且要是讨得了八夫人的欢心,那是绝对错不了的。于是吩咐道:“听见了吗?八夫人有令,放那小子滚吧!”他故意把“八夫人”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自也是敲钉转角,让那姑娘无从食言。
那几名正打算捆绑那少年的汉子应了声:“是”,便既退开。那少年胀红了脸,甚是尴尬,“混帐!岂有此理!”的连声叫骂。那汉子听得火起,喝道:“你皮痒了!!”一巴掌向那少年扫去!
那少年虽然江湖经验有限,人却是极为精灵,适才见得敌人有人质在手,一阵错愕,不知如何应对,但现下形势已然逆转,虽暂时不知道如何解救那姑娘,但这一巴掌却是无论如何不必白受的。当下左手一伸,捉住了那汉子飞来的一掌,扣住了手腕穴道,那只手掌便软软的垂了下来。他心中气愤不过,于是微一用力,“咯 ”的一声,顺手拗脱了那汉子的手腕关节,直痛得那汉子哭爹喊娘。
那带头大汉怒极,正欲发作,只见那少年微微一笑,向那姑娘使了个眼色,那姑娘冰雪聪明,随既会意,喝道:“休得对我朋友无理!”那大汉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八夫人有令,岂能不遵?一时倒是拿两人没奈何,只得放话道:“小子你好样儿的,今儿个瞧在咱八夫人面上放你走路,这就快滚吧!”然后躬身向那姑娘道:“夫人请回府!”,说着对架着菜贩的汉子打个手势,那汉子会意,先把那全身发抖的菜贩押解了下去。这么一来,那少年要有什么行动,也是投鼠忌器了。
于是一众家丁拥着菜贩父女两,纷纷出了客栈,那姑娘经过那少年身边时,向那少年躬身下拜道:“多谢公子厚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今后日夜为公子焚香祈福,盼公子多福多寿...”说着声音哽咽,又是一拜,这才起行。那少年笑道:“小姐放心,只管先行,在下自有安排。”那姑娘忙关切道:“公子可千万莫要再为小女子犯险了,公子若是有个万一,叫小女子...叫小女子如何过意得去?”那少年笑道:“不劳小姐费心。在下自有主张。”那姑娘虽不放心,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躬身行了个礼,依依不舍的走了。
那少年待得众家丁都走了,才转过头来,对正瞧热闹的韩醉山娇咤道:“好你个韩醉山,怎么见了本公...本公子,竟不上前参拜?”
她这一声娇咤,顿时令庄剑恍然大悟:原来这俊俏的少年公子,竟也是个姑娘!
韩醉山与银狐进来时扮成了个蒙古汉子,他不似银狐般善于易容乔装,但银狐帮他改浓了眉毛,画厚了唇型,进了客店又只埋头饮酒,因此那姑娘虽然与他同处一厅这许久,竟未把他认出来。但适才一把抓开庄剑时的动作身形都给那姑娘瞧了去,她眼睛极尖,趁着刚刚站着不动时微一留神,便把他认出来了。这才敢夸下海口,让那菜贩姑娘跟着那群家丁而去。她待得众人离开,才出口招呼韩醉山,不料一时兴奋,忘了掩饰雌音,倒在庄剑前露了陷。
韩醉山老大不愿与之“相认”,现下既然她已经认出了自己,只得装作恍然大悟般,连忙拉了庄剑,趋前向那姑娘跪下行礼道:“臣等韩醉山,庄剑,参见...参见...呃?”那姑娘干咳一声,粗声粗气道:“两位平身,此后在人前,记得我名叫秀逸...呃...萧修逸。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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