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04

【天行本录】之 第一卷 第七回

第一卷 踏箭梯 魔女越城墙;悬明镜 公主办贪官

第七回 自古帝位多祸事 向来怨仇是灾星


  韩醉山摇头叹道:“倒让主子失望了,那魔女至今还未捕获。”隆德皇帝眉头紧了紧,显然甚为忧心,但未免韩醉山过于自责,随既笑道:“这样啊!能从韩总捕手上逃脱的,如今可就不止银贤弟啦!”

  隆德皇帝村夫出生,土豪恶霸见得多,深知朝廷再严,也无法完全使老百姓不受这些土豪恶霸的罪,于是当年当韩醉山追捕银狐不果时,他也不如和生气,反倒甚愿与这侠盗结交,只是碍于身份悬殊,一直没机会。不料此番出得宫来,竟得巧遇,相谈半日,已是十分投契。他胸怀广阔,不怪罪韩醉山,反而开导于他,自是使韩醉山极为感激。他以一介武人,却自甘待在武林人士看为卑贱的公门,实在是因为隆德皇帝个人的亲和力使然。两主仆交换了个眼色,莫逆于心。

  韩醉山等到得十里铺,近几天一直忙着陪秀逸公主审案,是以未曾仔细了解庄剑在阴山的经过,于是问道:“兄弟,我们当中就你曾与这魔女交过手,你认为她的武功如何?”

  庄剑老大不愿提修罗魔女,但韩醉山既已开口询问,不得已,只得如实说了,当既也拿出了那盒金创药。韩醉山接过,细细察看,惊道:“这莫非是冰蟾续命膏?那魔女难道识得神医童长生?”秀逸公主奇道:“神医?很厉害麽?”银狐道:“神医童长生,云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号称葫芦仙翁,据说医术通神,当今世上无人能及。”隆德皇帝点头道:“老夫也曾听说过。御医徐孝慈曾对此人推崇倍至,还说自己给他当学徒都不配。”

  韩醉山伸手入怀,掏出另一个木盒,众人一看,竟与庄剑的木盒一模一样。他缓缓道:“这是先师的遗物,先师与童前辈平辈论交,这盒冰蟾续命膏便是童前辈赠予先师的。冰蟾续命膏系以一种称为冰蟾的蟾蜍皮,混合其他稀有药物的疗伤药膏,号称天下第一金创圣药。普天下会制造此膏的,恐怕只有童前辈一人而已,也只有他熟识冰蟾的特性和居地。”

  秀逸公主插嘴道:“会不会是那魔女从童神医那儿偷了的呢?”韩醉山笑道:“公主殿下,童神医虽是医师,但他的武功也是高深莫测的。量那魔女本事再大,也没本事从他那儿偷得了东西。”

  隆德皇帝怔怔的望向门外远方,接着扶髯叹道:“老夫想,这修罗魔女很可能真识得童神医,而且交情不差。”韩醉山问道:“主子如何能肯定?”隆德皇帝不语,慢慢的呷了口茶,缓缓地自言自语道:“如此道来,紫玉这娃儿的机缘造化可真不小啊!”

  他突然间答非所问,众人都是莫名其妙,唯有庄剑心中突地一跳。秀逸公主心思灵巧,问道:“父...呃...爹爹,莫非这紫玉便是修罗魔女?”

  隆德皇帝点了点头,道:“看来,你们这几个娃儿大概对这魔女和当年段泽叛变的事只是一知半解吧?好吧,老夫今日就给你们提一提,唉...”他长叹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段泽兄与老夫三十年前一齐随你外公出来打天下,”说着指了指秀逸公主,续道:“经十年而灭元,大小七十余战,我两可算得是出生入死,数度紧急关头,互相救援,实乃生死之交。只是老夫为人随便,段兄处事却是极其严谨,御下之苛,军法之厉,可说是当时的表率,因此上虽然战功彪炳,却是不得人心,以至当时攻破大都【*注8】时黄袍加身的是老夫而非段兄。"

  秀逸公主又插嘴道:“那想必他是怀恨在心喽?”

  隆德皇帝叹了口气,道:“不,段兄决非这种人。其实,直到如今,老夫还是难以理解,何以短短五年内他竟会让人掌握了那么多的叛国罪证...”说罢持髯闭目沉思,过得半晌,才续道:“老夫登基,段兄首个大力支持,当时段兄手握的兵权实在不在老夫之下,只是他性子淡泊,自认为人也不够圆滑,不是治国良才,才大力推举老夫登位。老夫所以有今天,段兄的拥戴之恩可说是居功至伟啊!”

  韩醉山道:“如此说来,这段泽也是个忠臣啊。叛变之事,倒也蹊跷。”隆德皇帝叹道:“谁说不是呢?若不是霍国丈等七名忠臣联名弹劾,再加上段兄带兵逃往南方投靠朱元璋,又在他府宅地窖搜得龙袍等帝室用具,谁又会相信段兄竟真会密谋叛变哪!”

  他说得伤心,又呷了口茶。一壶龙井泡了五回,茶味淡了,于是让小二换过茶叶,将茶叶冲开了,待得第三泡,茶色与茶味浓淡适中时,才灌出茶海,为每人的杯子倒满了清黄色的龙井,缓缓道:“段兄生前最爱龙井。茶道中,第一泡是冲开茶叶,一般上都不喝,而第二泡方适合品茗。而段兄都是第三泡方始饮用。他半生戎马,虽爱茶道,但实在无甚闲情逸致精研,无法象一般茶友般控制泡茶时间长短,以至从第二泡至第七八泡,茶色和茶味都能泡得均匀有致。段兄以第三泡开始,因为一般上第二泡的茶味容易过浓,不易控制。而这茶壶...”说着指了指他用来泡茶的壶,道:“...便是段兄的爱壶了。”说着又是一声长叹,闵怀故友之情流露无遗。

  隆德皇帝爱茶,随身都带着这茶壶,韩醉山与秀逸公主自是熟知,但一听这壶竟是段泽遗物,众人不禁还是甚为惊讶。

  秀逸公主听隆德皇帝说得伤感,鼻子一酸,眼圈儿都红了,但仍忍不住好奇,追问道:“后来呢?”隆德皇帝往壶中注了水,笑问道:“后来啊,你韩大哥首次出阵的威风史,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当时韩醉山年方廿余,应隆德皇帝的召,以密捕身份潜入江南,单枪匹马追捕段泽,直把他从江南一路逼到云南澜沧江畔,间中连毙江北四雄,阴阳双剑和赤面钟馗等廿余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毫发无伤,又以手中单刀大胜一阳指名家段泽,使其束手就擒。从此,韩醉山被封为“北捕”,名声大噪,这些传奇事迹,秀逸公主自是熟知。

  秀逸公主嗔道:“哎呀~这些孩儿知道啦,孩儿是想问,那段泽后来怎么了?真的被判死刑?”隆德皇帝怔了怔,缓缓叹道:“那还有假的?叛国之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啊!”秀逸公主奇道:“那修罗魔女又是怎生逃脱大厄的呢?真的如坊间谣传,去治病而躲开了?”

  隆德皇帝并未答话,一阵沉思后,呷了口茶,看见韩醉山端着茶杯,而一杯七分满的茶却还未入口,笑道:“倒忘了,季老头儿啊!来给咱韩爷打十斤上好的烧刀子。”季掌柜远远儿的笑着应了。这倒叫韩醉山不好意思起来,忙道:“主子恕罪,小的还真饮不惯茶...”

  隆德皇帝摆手笑了笑,续道:“其实啊,说起来还是老夫间接救了紫玉这娃儿的呢。段兄这闺女儿啊,生得可俏了,那双小眼睛儿啊,明亮清澈,不管哭笑都一般的迷人,呵呵,将来若是长大了,可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哈哈!”他忆起故友遗孤,正说得畅怀,但见秀逸公主小嘴微嘟,神情稍透不悦,知道是自己当着她的面猛赞别人家的女儿,惹恼了她,忙陪话道:“现在的紫玉,算来也有十七了吧?该长得挺标致了。我看哪,就算没我这宝贝女儿的九分容貌,也当有七八分了。”他没明着夸奖秀逸公主,但却绕个弯儿把她给捧高了一层,果然秀逸公主即刻便转嗔为喜了。众人没见过修罗魔女的容貌,还不觉得怎么样,只有庄剑暗暗摇头,心想:“不不不!该说是你秀逸公主有她七八分容貌才对。”但这话却是不敢说的了。当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庄剑虽也未正面见过修罗魔女,但醉心于她,自然将她看得高些。

  隆德皇帝接着道:“只可惜呀,这丫头自小便体弱多病。两岁那年,还得了种怪病,身子忽冷忽热,时而高烧不退,时而通体冰凉,老夫延了御医会诊,有的说虚火上升,有的说寒邪侵体,竟拿不出个方子治理,幸而据御医们的诊断,这娃儿的病虽怪,但似乎尚无性命之虞。后来徐孝慈才向老夫举荐童神医。正巧数月前童神医从长白山往西,途经京师时他有幸拜会。据他所知,近一两年童神医将在天山附近寻找什么来着?啊对,冰蟾!”

  “所以当下老夫倡议带紫玉往天山求医,于是才拨给了段兄百余名亲兵,护卫了个侍女携同紫玉往天山求医。只是那之后三个月,段兄就被捕了...之后,老夫等虽然派人往天山找寻,但已然音信全无了。如今,既然紫玉能有这冰蟾续命膏,则我们当可断言,当年她确实曾遇到过童神医。”

  韩醉山晓得童长生乃一代神医,生平虽然罕有动手,但先师河北独侠傅不归对他的武功可是赞许有加,料来也决非泛泛。但童长生的武功路子接近道家,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以静制动,打法在武林中算是另辟途径,却也不像他所听说的修罗魔女的武功家数。他自己从未与这魔女交过手,于是向庄剑探问道:“兄弟,你曾跟这魔女交手数次,可否详细说说她的武功路数?”

  庄剑人虽精灵,但不知怎的,每与修罗魔女交手,都似患了花痴般神魂颠倒。却也好在因他痴痴迷迷,倒是把修罗魔女的身形举动瞧得仔仔细细,此刻忆起,暗叹惭愧,但也因此得以细细的说了两次交手的经过。

  韩醉山与银狐交换了一眼,具都感到希奇。银狐以手中扇子敲了敲头,问道:“你说,她的剑很快?”庄剑道:“是的,非常快,快极了!第二次在阴山时,她起先刺的四剑,若非有伤在先,又是自闭穴道,只怕小弟还真难以招...”话未说完,银狐手中扇子陡然间上下左右的刺向庄剑!两人之间隔了张桌子,只有四尺之距,银狐这一出手,事先毫无征兆,扇子刺出的招式又是快捷精练,一扇四出,却是几乎同时笼罩了庄剑的眉心,左右肩胛和胸腹间的膻中大穴!

  好个庄剑!百忙中竟也及时抄起了手中筷子,在身前画了个小小圆弧,又是一招“拒人千里”,也恰好又是一招将这四刺尽数挡了开去!

  银狐大笑道:“哈哈!挡得好,挡得好啊!你这小子还真不错!”他这四刺只使了三分力,但出手如电,兼之系属偷袭,庄剑能挥筷格开,实在已属难能。须知要在毫无防备之下同时格开四剑,不但招式运用要精熟,还须随时具高度的警戒和灵敏的反应。他路上试了庄剑的轻功内力,如今又试了他的武功反应,不禁大为欣赏,连声称赞,末了还加了句:“韩兄可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隆德皇帝呵呵笑道:“高徒嘛是有的,但只可惜啊,低徒也收了一个...”一旁目瞪口呆的秀逸公主听了,俏脸儿胀得通红,连忙抗议嗔道:“爹爹啊!”众人皆是大笑。

  笑得一阵,银狐见庄剑一脸错愕,问道:“庄兄弟没事吧?在下适才冒犯,庄兄弟莫非见怪了?”庄剑忙道:“小弟岂敢,银...银大哥怎么也会使...使修罗魔女的功夫啊?”

  银狐续问道:“你确定这是修罗魔女那四剑?”庄剑点了点头,肯定的回答:“是的,那天小弟也是使了同样一招守势,化解了她那四剑的!”

  银狐与韩醉山对望一眼,才神色凝重的说道:“这...不是招数。”

  庄剑奇道:“不是招数?”银狐道:“不,应该说,这只是随手刺出的四剑,不含招数。”庄剑犹如丈八金刚,问道:“这...怎生说法?”银狐道:“这个嘛...大凡招数都是繁复无比,变化无穷,如何出招,如何变招,又如何以后招进逼,最后如何收招或续招,形成了一套路数。但修罗魔女这四剑,如你所见,并无变招续招,只是信手拈来,无甚变化却又实用。这般化繁为简的剑法,实已达极高境界啊!”

  庄剑恍然,忙问:“那莫非便是传说中‘以无招胜有招’的打法?”银狐点了点头,道:“那就是华山派最擅长的剑法,江湖上极负盛名的‘独孤九剑’!”众人当中,除了韩醉山早已知晓,其余三人一听,都是悚然动容!华山派乃七大门派之一,向来豪侠辈出,已故掌门厉不言还是当年伏魔盟的盟主,一手独孤九剑所向无敌; 而现任掌门风天扬也是武林响当当的一代剑侠,剑术之精,素与武当掌门无心道长齐名。如此一个正教门派,不想竟然与修罗魔女扯上关系。

  秀逸公主眼珠儿转了转,问道:“那你这狐狸又怎会人家华山派的剑法了?啊哈!定是你去偷学了!”她适才亲眼见识了银狐的功夫,实在是倾佩不已,只是脸皮子薄,兀自嘴硬而已。银狐笑道:“其实光凭这四剑,也还不能就断定修罗魔女是使了独孤九剑。她这四剑深得剑术神髓,凡剑术造诣到了一定修为的,听了庄兄弟的描述,大概都猜得到她那四剑的去势。”

  庄剑则恍然道:“这四剑,以及之后她...那个修罗魔女...数次冲刺的几剑,难道都纯系试探,想探出小弟防守上的弱点?”

  他当时与修罗魔女过招,只见她刺来的剑招都是迅捷无伦,身法曼妙,而且每剑所指的部位全无重复,当时还以为她妙招纷呈。现在经银狐一提点,方始领悟,修罗魔女那几剑所攻的部位,具是使刀者防御招数的盲点。大凡使刀者,防御方面自然倾向挡,格,挑,拨等纵横方向的招式,对付连刺的剑法,挡开一剑,就难以挡第二剑,更何况是数剑连环?修罗魔女所刺的几剑,刀客不易挡驾,多选择趋避还招,不料庄剑使刀竟能圆转如意,一招距之千里,因此只好铤而走险,使出怪招制胜。

  韩醉山点了点头,意示嘉许,银狐则哈哈大笑,道:“照啊!而这寻隙进击的打法,正是独孤九剑的诀窍!”

  隆德皇帝一杯茶饮尽,杯子没放下,却以三只手指转着玩儿。秀逸公主知道这是父皇沉思时的小动作,于是问道:“爹爹,怎么了?”

  隆德皇帝缓缓的说道:“嗯...这么说来,这紫玉的身份还真复杂啊...”韩醉山问道:“主子是不是在想,有人冒着她的名字,暗地里诛杀朝廷命官?”隆德皇帝反问道:“依韩兄弟看,这可能麽?”韩醉山道:“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三名朝臣的共通敌人只有段泽,而且她身披的袍子是御赐宝物,冬暖夏凉,还可防霜防火,听说当年主子允许段泽转赠于那侍女,用以抵御天山之寒的,普天下应该只有一件才对。"

  庄剑道:“是的,这袍子当是能御寒之物。小弟遇见...遇见修罗魔女之时,她只披着这袍子便能在树上安睡了。”严冬中的阴山北侧,就算是在谷中,也不能光以一件袍子就能御寒的,由此可见,修罗魔女身上所披的袍子,当是隆德皇帝御赐的那件。

  隆德皇帝当年对这魔女可着实疼爱,其实口头上还曾收了她作义女,只是现下的情况,不便明说,好让韩醉山等在围捕时不至于缠手缚脚。他初时还对有人冒名干案心存希望,但如今一切证据皆指向修罗魔女,失望之余,也大感痛心。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默默饮茶。

  韩醉山见皇上伤心,便想暂时岔开话题,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银狐道:“狐狸啊,日前在阴山时好像听你说起此番北上是为了查些事情的?”他这一提,果然众人便同时向银狐瞧去,显然大家对南盗银大侠要亲自调查的事情皆是大感兴趣。银狐笑了笑,道:“这个嘛...只怕现下也得牵扯上修罗魔女了!”一时间,众人几乎同时“哦~”了一声,皆想:“这魔女怎地惹了这麽多事端。”

  银狐问道:“韩兄,你可知当年你追捕段泽,沿途所杀的廿余位高手,是什么来历?”韩醉山想了想,道:“嗯,当中叫得出名字的有江北四雄,阴阳二剑和赤面钟馗。不知银兄何故问起?”

  银狐嗤道:“江北四雄乃江淮一带绿林头子,阴阳双剑似乎是四川人物,而赤面钟馗嘛...是了,是泰安府洪家堡的二堡主。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那江北四雄还自称是劫富济贫的侠盗,但以在下看来,全都是些徒具虚名的伪君子罢了。”语气甚是轻蔑,似乎极为不屑。

  十五年前,皇朝还未统一,长江以南一带虽然物富庶,但南国皇帝朱元璋昏庸无能,官员腐败贪污,诸般苛捐杂税搞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当时只有二十岁的银狐艺成下山,沿途尽见官吏的横行和百姓的疾苦,侠义心大起,于是半年内连续在荆襄,苏杭和嘉兴等地干了四十余起劫案,除灭土豪贪官四十余名,而劫得的白银卅余万两,尽数散之于贫民。从此“南盗”的侠名不胫而走。而要在南部干案,这些在南朝活动的江湖人物,银狐自是摸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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