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18

【天行本录】之 第二卷 第九回

第二卷 黑袍白篷 是非善恶方待判;暗箭明枪 妖魔鬼怪又逞凶

第九回 淫贼错采帝王花 侠盗大战飞刀客


  夜半,三更。

  北方隆冬时分,入夜后分外严寒,大街上早没了人影儿,大伙儿都挤到了炕上取暖睡觉去了。十里铺就像个死城,北风剌剌的吹着,四下里一片阴森,只有云来客栈那里透着微弱的烛光。

  郑临风瑟缩地蹲在客栈后边土墙上,刺骨的寒风刮得他牙关直颤。他咕哝了声,对着那微弱的烛光咒骂:“他娘的烂酒鬼,八百年没喝过酒啊?怎地三更半夜的还在那穷灌!老子今夜的好事若让你们给坏了,看老子回头怎生‘疼’你们!”

  店中四人仿佛丝毫不晓得他们整晚都在被人咒骂,正你一碗我一碗的喝得起劲儿。韩醉山与银狐两人早就是一对海量酒友,两人内功震古烁今,千杯不醉,而庄剑自幼跟随韩醉山,酒量自也非泛泛;倒是隆德皇帝酒量最浅,虽只以小酌陪饮,四五十杯落肚后,舌头却也大了,多喝得几杯,也就伏案不起了。三人大笑,吩咐小希服侍隆德皇帝就寝后,继续痛饮,这一饮直饮到三更,三人已都分别喝了三十来斤的烈酒。

  当然,任你酒量再好,也会有喝醉的时候。不久庄剑趴下了,在隔得一会儿,韩醉山与银狐也越喝越慢,渐渐的也趴了。桌上杯盘狼籍,三人伏案而眠。

  郑临风一阵欢呼,跃下墙头,轻手轻脚地摸入客栈,瞧了眼这三个醉猫,得意地笑了笑道:“哼,三个穷酒鬼,待老子成了好事,再来收拾你们,谁让你们阻了老子快活!”说着轻轻一纵,跃上二楼,落脚轻盈,竟半点声音也无。他沿着客房逐间摸索,待摸到秀逸公主和小希的房外,嘴角不禁露出淫笑,暗道:“运气啊!却原来是两个雌儿!今夜俺郑临风可要享齐人之福喽!”

  原来这郑临风乃江湖中下三滥的采花贼,今日下午在附近踩盘子的时候撞着了拼命阻止秀逸公主逛窑子的小希,惊为国色,于是暗中尾随两人直到云来客栈。秀逸公主武功虽不差,然江湖阅历太也有限,一路上携着小希东赏西玩的,毫无戒心,以致被人跟踪都不自觉。郑临风原打算入夜后便动手劫色,岂知韩银等三人在饭厅斗酒斗到深夜,他功夫平平,见那“蒙古大汉”似乎身手不凡,倒也不敢贸然硬来,便决定耗到三人醉后才动手。好容易等到了,却也在外头受尽了寒风之苦。

  他这人除了轻功,倒还有一项见不得人的特长。当他摸到秀逸公主的房门时,竟嗅到了两种脂粉香,他御女无数,稍一猜测,便猜到下午那位俊少年,却也原来是个姑娘!这下子色从胆边生,自是欢喜不尽,忙于手指上沾些唾沫,在窗纸上刺了个洞,掏出迷烟,往房里吹去。

  过得半晌,估量药力已然奏效,才暗暗撬开房门,一闪身进了房,随手将门给掩上,手脚干脆利落,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似乎这档事儿对他是驾轻就熟了。

  一进得房,他心中又是一喜,只听见帐内榻中两人鼻息沉稳,已然沉沉睡去。他掀开帐子,黑暗中果见两个可人儿大被同眠,睡得正浓。只见一个娇俏秀美,一个清丽可人,一般的天香国色,不禁大是垂涎,暗赞:“哈!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得此二姝,俺老郑这可...啧啧...这般折腾,可要折寿十年喽!”

  突然,门外一把声音笑道:“折腾大可不必,但阁下这人头嘛,只怕是要摘下来玩儿了。”

  这下子吓得郑临风背脊一阵冰凉,惊叫道:“是谁,坏老子好事!”说着掏了把铁蒺藜使劲往门口射去,才回过身子,双手画圆,摆了个守势。但他这一回身,吃惊更是奇大:门口竟连个鬼影也无!正自着慌,才陡地发现身畔床头却已赫然坐了个人!他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的铁蒺藜反手射出,范围笼罩整个大门,但此人如何躲开,何时进房,何时坐在他身边的床上,他竟丝毫不觉!

  郑临风又是向后一纵,面向那人,背脊则靠着窗子。这下面对面,发现这人一副穷酸打扮,正是适才闹酒的“三个醉猫”之一!他只怕另两个醉猫也只是诈醉,心想好汉不敌人多,何况这穷酸古里古怪,武功更是匪夷所思,于是放话道:“好你你你小子,老子剑剑下..剑下不杀无名孤孤孤魂,报上名来,好让老子给你家捎个丧帖!”他放话只为分敌之心,一方面伺机逃逸,不料大惊之下,说话竟口吃起来。

  只见那穷酸将袍袖一抖,登时叮当有声,数十枚铁蒺藜散落地上,笑道:“你这小子也算色胆包天了,竟连这两位姑娘也敢侵犯,怎地你不查查清楚人家底细就下手的麽?”说着仰天大笑,毫无戒备,显然根本未将郑临风放在眼里。郑临风见机不可失,也顾不得他轻蔑自己,忙又甩出一把铁蒺藜,这次却尽数瞄准了那穷酸身后的两位姑娘!他知道有这穷酸在,这把铁蒺藜绝计无法耐得他何,所以干脆围魏救赵,瞄准了他身后那两位姑娘,望那穷酸出手救护,自己则同时破窗而逃。果然只见那穷酸袍袖一挥,将一把铁蒺藜尽数没收,但郑临风何等乖觉,身子已然破窗而出,着地一个起落,已飞身向墙头跃去!

  可就在他正要踏上墙头时,只觉眼睛一花,落脚处却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个大汉!

  郑临风狼狈万状,忙一拳挥出,直捣对方面门,望他闪得一闪,自己便有机会在墙头立足。谁知这大汉身手竟是极其了得,他一拳之力还未使足,对手蒲扇般的大手便已一把抓住了他的拳头,接着隋手往后一甩,竟像抛掷小石块般,把郑临风百来斤的身躯整个的往后抛出三丈有余!

  郑临风临风飞行了数丈,已然调整了身形,但那大汉一掷之下还藏了后力,他着陆时仍然立足不稳,冲了数步,一交向前扑倒。

  他这一交摔得好不疼痛,哼哼唧唧地正待爬起,又发现眼前多了一双脚!他慌忙爬起,一看之下,不禁连珠价叫苦,原来眼前那人,竟又是三醉猫之一,那个愣头愣脑的乡下小子!那小子大笑道:“好个郑临风,你庄爷在京师没逮着你,却没想到在此还能重逢啊!哈哈!哈哈!”

  这下子可真把郑临风给吓得魂飞天外,他浑身发抖,双脚不听使唤,竟尔瘫在地上,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无,想出声哀求,却是脑中一片空白,半个字也吐不出。

  原来这郑临风在河北、河南一带干案累累,日前在京师又侵犯了个良家闺女,一度行藏败露,遭庄剑追捕得狼狈不堪,他武艺远不及庄剑,全仗轻功尚算不错,且战且逃,后来运气好,得故人帮助而躲过了,从此怕庄剑怕得要命。后来庄剑随韩醉山出城追捕修罗魔女,他得此良机,才得以逃脱京师。但由于在河南河北“名头”实在太响,所以干脆出了塞外,心想塞外地广人稀,干起案来也方便,却不料冤家路窄,竟在十里铺又让庄剑给碰上!

  郑临风瑟缩而抖,听得后面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只见那穷酸和那蒙古大汉并肩缓缓行来,渐渐与庄剑形成合围之势,心想这次实在难逃大难,与其被他们捉了,不如自己了断了干净,于是把心一横,抽出匕首,当胸便刺!

  庄剑眼快,一把夺过他的匕首,抛得老远,怒道:“有勇气死,没勇气认罪麽!今日非得把你给捕了治罪,还那些被你玷污的姑娘们一个公道!”说着取出手铐,正欲将他铐了,谁知这郑临风一个后空翻身站起,也怒道:“他娘的,老子干了便是干了,有什么罪不罪的了!要老子坐牢,老子甘愿拼命!”他虽害怕已极,但若然遭捕,肯定入狱,那是宁愿掉脑袋也不干的了。于是拔出长剑,剑尖指向庄剑道:“老子今日有死而已,进招吧!”

  郑临风这副姿态,若照江湖规矩,已是向庄剑发出挑战,按理银狐与韩醉山不该插手,于是两人同时止步。银狐笑道:“没想到这淫贼还有几根硬骨头啊。”

  郑临风一声怒吼,长剑一招白虹贯日,直刺庄剑面门!

  庄剑却恍如不见,直待这一招直刺到面门三寸,脚步一个疾转,霎时向左踏出尺余,也不回头,反手闪电般一刀削出,正中郑临风腕关节,手中长剑应声落地。他刀未出鞘,因此郑临风腕关节只是脱臼,并未被削断。

  郑临风仅一招便为敌所败,心灰意冷,一交坐倒,丧气道:“手下败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庄剑却是痴了,暗想:“怎地我竟使了她的招数?”原来他见郑临风中宫直进的打法,与他当时首次与修罗魔女过招时甚为酷似。他日夜惦记着修罗魔女,对她的身法招数自也是熟极而流,竟不经意地使了出来,而且还一试奏效,不禁一痴,而韩醉山及银狐却已喝出彩来!

  郑临风虽败,但见庄剑发痴,还道他瞧不起自己,更是怒火中烧,冲冲道:“士可杀,不可辱,庄捕头虽胜,然这般倨傲,殊非英雄!”

  庄剑这时已回过神来,听见郑临风的言语,嗤道:“你败而求死,就很英雄好汉了?你劫财劫色,损人利己,在下岂能与你论英雄乎?”见郑临风低头不语,若有所悟,暗叹一声,走过去正待给他上铐,不料就在这时,只听得“嚯嚯嚯”三声强劲已极的破风声响起,三柄尺来长的飞刀应声飞至,分别袭击他和韩银二人!

  这下变起突兀,毫无征兆,三人均大吃一惊!庄剑忙挥刀击开射向他那把刀,不料这飞刀来势威猛无伦,虽被击飞,但他手中单刀竟把捏不住,也脱手飞出,同时胸口如重重的被大铁锤槌了一下般,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韩银二人伸手拨开了飞向他们的两柄刀,竟也同时感到手臂酸麻!二人对望一眼,均想:“此人功力,只怕不在你我之下!”这时,长街转角处又飞来三柄刀,两人虽然不惧,但深怕庄剑不支,忙都抢前一步,韩醉山拦在庄剑面前,挥单刀格开射向他和庄剑的飞刀,而银狐也抽出铁箫架开射来的飞刀,接着疾冲向前,直奔敌方。

  他只冲出两步,八柄飞刀已同时势夹风雷般射到!四柄向他,四柄向后面的庄剑和韩醉山。韩银两人功力就算再强,估计也无法同时格落这八柄雷霆万钧的飞刀群,于是银狐往旁一让,韩醉山抱了重伤的庄剑着地一滚,八柄飞刀便落了空。但就在这一刹那,只见一个庞大身影疾冲而前,双手连挥,又是八柄飞刀射出!银狐与韩醉山各自又向旁让开,这么一来,三人都让到了街边。

  那人趁机前冲,抢到了郑临风前,一手抓起他向后用力一扔,竟也抛出了廿余丈!韩醉山抱了庄剑,追赶不便,向银狐使个眼色,银狐会意,正待追赶,不料那飞刀客似乎早已料到,又向两人射了八刀,但这八刀仅意在阻止两人追赶郑临风。他自己则趁两人稍稍受阻,又疾奔而回,挡在两人面前,长街不宽,两人若要冲前拿人,则必须先料理此人了。

  这时郑临风已然着陆,忙回头喊道:“大哥!”韩银两人恍然大悟,这飞刀客原来是郑临风的兄长辈!飞刀客头也不回,大声喊道:“快逃,我挡着他们!”郑临风似乎对这大哥非常信任,“嗯!”了一声,落荒而逃。

  韩银两人对望一眼,对眼前这来历不明,功力深湛的大汉均是甚为好奇。淡淡的月光下,只见他身材极其高大,手长脚短,又甚是肥胖,看来足有两个韩醉山般轻重。他身着粗布黑衣,又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瞪得圆圆,闪闪生辉的眼珠子,直如夜里的黑猫。以两人的江湖阅历,竟全然猜不透此人的来历,而他那手雷霆般的飞刀,江湖上更是闻所未闻。

  只听那人道:“俺今儿个三生有幸,得以拜见南盗北捕两大奇侠。”说着向两人拱了拱手。韩银两人名动江湖,任何高手若与他们过招,当能认出,眼前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凭两人的身法认出他们的身份,也毫不出奇。当下两人拱手还礼,韩醉山问道:“不敢请教大侠尊姓大名?”那人道:“俺是个厨子,大家管俺叫肥猫。”

  厨子!?韩银对望了一眼,均是一脸疑问,皆认为多半是此人胡诌的匿名。韩醉山道:“呃...肥...大侠?”那人道:“大侠二字不敢当,两位爷叫俺肥猫便是。”

  世上武艺高强者千奇百怪,但眼前此人,内力之强,实已算得上是震古烁今了。要说这样一个武林高人,竟会是个厨子,倒也匪夷所思。

  韩醉山道:“猫兄请了,令弟如今犯法,吾等必须追回,还请猫兄莫要淌这浑水。”他见这肥猫武功特异,然干犯大险救友,实乃豪侠义气之辈,他心生好感,希望劝开肥猫,大家可以不必兵戎相见。

  肥猫道:“二位无需多言,想要拿人,先撂倒俺吧!”说着双手往后一伸,抽出两柄宰牛大刀。这时韩银两人才恍然,原来适才肥猫掷来的飞刀并非只是大些,而赫然是一把把尺余长,四五斤重的牛刀!他刚刚射出了三十把,如今还有两把,若以每把五斤重计算,他适才岂非背负了百多斤的刀?

  如今对方严阵以待,韩银无法,只得硬闯。只是以两人现下的身份,却也决不能以二敌一,于是韩醉山抱着昏迷的庄剑殿后,由银狐出马迎敌。只见他脚下不丁不八,隐含五行八卦方位,右手铁笛微抬,气度闲逸,笑道:“如此,得罪了。”接着双脚脚步微错,也不见他如何移动,却已骤然掩至肥猫身前,铁笛疾点,直取肥猫眉心,璇玑,中庭及两肩气户穴!

  事态紧急,是以银狐一出手便是玉箫剑法中的杀招,一剑刺出,剑光隐隐然笼罩敌手上身五处大穴,再配合诡异的步法和恍惚的剑势,实非等闲!他剑势来的好快,但肥猫不慌不忙,上身微微左侧,一声断喝,右手牛刀当头向银狐劈下!这一招独劈华山最普通不过,但在肥猫手里施展出来,竟似夹含天崩地裂之势,连刀法名家韩醉山都是暗暗喝了声采。

  银狐脚步又是一错,轻描淡写地闪开了肥猫雷霆万钧的一劈,斜身反手一剑刺出。这次肥猫竟不闪不避,左手刀打横砍出,这一刀来势又是势夹风雷,银狐的铁笛若是点着了他的太阳穴,则自己右手也不免被这一刀从中砍成两半!他这招丝毫不顾性命,银狐倒也吃了一惊,但他剑法高超,实已到了收发如心的境界,右手一抖,招数立变,转刺为削,铁笛搭上了肥猫左手牛刀,顺势削下!肥猫应变神速,左手赶忙撤刀,但右手刀随既又是着横一砍,把银狐逼退一步,左手趁机又夺回已撤手的刀。

  两人只过了两招,银狐退回原位,肥猫仍旧守在原处。两人看似斗了个旗鼓相当,但场中三人皆乃当世高手,心中自然明白:肥猫招式过于单调纯朴,威力虽强,但银狐剑法太高,只能硬砍硬碰,这般打法,每一刀都得灌注极强内力,为时一久,必然不支。只是若真是这般穷耗,那郑临风可就逃远了。逼于形势,银狐等不利久斗,于是展动身形,右手玉箫剑法抢攻,而左手掌影飘飘,使出了落英神剑掌,用以扰敌。这下果然令肥猫大感头疼,他身躯肥大,兼之必须守住不让银狐越身而去,身法更是不灵,只得不管敌方来势如何,一味将两把牛刀使得泼风也似,让银狐近不得身。

  东海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千变万化,往往数十掌全数虚招,若置之不理,又可随意转虚为实,但若费神应付,右手快捷无伦的玉箫剑法攻势又是凌厉无比,幸而肥猫也是两手使刀,方可勉力支撑。

  两人以快打快,霎眼间又拆了近百招,此时银狐已完全占了上风,肥猫每遇不敌,便没命地以双刀直上直下的劈砍,虽能一时逼开银狐,但如此打法,银狐是立在不败之地,肥猫则注定是有败无胜了。虽然如此,寒银两人毕竟过于轻敌,本以为肥猫刀法呆滞,虽内力雄浑,也不至于久战不下,是以银狐左掌右剑的攻势虽然凌厉,但也还不算使足了本事。哪知肥猫竟是长力十足,以至两人酣斗百招,兀自不分胜负,推算时刻,那郑临风当已远遁,就算料理了肥猫,只怕也难再追回了。

  再斗得一盏茶时间,银狐稳操胜券,不禁爱才之心又是油然而起。他见久战不下,于是功行全开,希望制住肥猫。他收回左掌攻势,以十成劲力催动玉箫剑法,登时剑法威力陡增,只见一把铁笛幻出道道银光,一改春日艳阳,小桥流水式的春季清箫之意,换来严冬寒岚,朔风大雪般的壮阔胡箫气象!

  这下子两人以内力相拼,银狐的铁笛毫无避忌地与肥猫的双刀短兵交接,登时剑气纵横,刀光四映,一笛双刀撞得火花四溅,金铁交击声大作,乒乒乓乓地震耳欲聋!两人内力均已是天下第一流的境界,内力激荡,劲风刮得长街沙尘滚滚,竟把昏迷中的庄剑也给刮醒了!他受伤不轻,被两人刀剑的劲风刮得两眼都睁不开。韩醉山见他醒转,舒了口气,忙转身挡在他面前,隔开两人争斗的劲风。

  银狐算准了肥猫内力在早一轮的拉锯战中已然消耗了大半,如今采取强攻,希望更耗肥猫内力,待得他力疲,才骤施突袭,将其制服。如此肥猫顶多只是多耗些元气,并无大碍。但他却没料到突然间肥猫双刀的力道竟再度暴增,只见他双眼圆睁,内力催得全身黑衣涨鼓鼓的直如顺风时的帆一般,双刀传来的力道有如千斤压顶般可怕!银狐虽然不惧,但硬接了几着,右手竟也隐隐发麻!

  他正待转为游斗,不料正在此时,肥猫双刀脱手,但并非射向他,而是毫无准头的飞向两旁,倒象是肥猫把捏不稳,招数递出后无力回收,使得双刀脱手飞出一般。他正感奇怪,突然肥猫身子一震,双膝跪倒,“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出,把他的蒙面黑巾也给喷开了,接着一阵抽搐,又呕了几口血,就倒地一动不动了。

2011-08-07

【天行本录】之 第一卷 第八回

第一卷 踏箭梯 魔女越城墙;悬明镜 公主办贪官

第八回 乱舞群魔兴风浪 池中蛟龙闯江湖


  韩醉山生性低调,对自己生平的英雄史向来不愿深谈,他的脾气银狐乃素知,如今旧事重提,必然事出有因,于是问道:“银兄旧事重提,莫非这些人有问题?”

  银狐正色道:“韩兄,您可知这些人物,却原来暗中都是受魔教差使的?”

  他此言一出,登时又是引得众人一阵的惊呼!庄剑首个惊问道:“莫非是云贵岭南一代的天行教?”秀逸公主好奇地问:“天行教?听来很好啊!是怎生‘魔’法呢?”

  银狐道:“天行教乃道家旁支。道家讲求‘无为而治’,人一切只要顺乎自然,则可不须诸般约束,社会则自动得到治理。然天行教则主张替天行道,意采自《易经》“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注9】为主张,强解为:‘君子之无法自强不息,盖因天行不健;而欲天行之健,君子份当替天行道。’意思说,天道之不彰影响了人类的长进,因此教众须着重于替天行道,使天道得彰,人类方可‘自强不息’,道家至高的政治理念‘无为而治’方始能行。”

  “这天行教始于南宋末年,当时南宋朝廷偏安长江以南,而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先后尽数沦落金人和蒙古人手中。由于战乱未息,以至良田荒芜,盗贼四起,民不聊生。就在这个时候,道教中有几个武功高强的道士,结合起来,一方面施符赠药,一方面行侠仗义,挑了好几个山贼寨子,更不时偷袭蒙古军队的补给队伍,当时实在受人尊敬,日子久了,自然便有了跟随者,而道士们也觉得似乎能成大事,于是便稍微有了组织。只是好景不长,蒙古人在忽必烈的统帅下终于完成大统一,建立元朝。皇朝稳固后,这群当时只稍具规模的乱党便无法立足,朝廷一派兵围剿,便只好做鸟兽散。”

  “但其中一名道号经天子的道士,混在色目人【*注10】的商队流亡到西域,途中在一深山洞中寻得一卷极古老的羊皮古卷,他引为至宝,不愿与当地人分享,于是以大耐力,在陌生的西方沙漠住了七年,学习了当地的语言文字,方始暗自研究这部古书。据说他后来从这部古书中,与道家理论相参照,不知怎地想出了“替天行道”的学说,而且据说还悟出了乾坤变化,天人化生,万物生息的要诀,练得一身武功。后来他再次回到中土,经昆仑山从西而南,到了大理境内,广为传教收徒,创立了‘天行教’。”

  秀逸公主插嘴道:“替天行道?那很好啊?”银狐笑道:“好是好,但这经天子后来日益醉心武学,荒疏了教管,天行教一路发展下去,良莠不齐,兼之教义甚为宽松,指明替天行道,但未明训何为‘天道’。因此当天行教日益昌盛时,教徒行径也日益霸道。经天子死后接位的教主盖山河更是野心勃勃,他继承了经天子的所有武学,还加以发扬光大,使得崛起不到五十年的天行教,隐然已能与中原各大派并驾齐驱。到得第三代教主公冶霸天时,更是野心图谋一统江湖了。那时起,天行教才被江湖上称作‘魔教’。”

  韩醉山手指头轻敲额角,“嗯”的一声,道:“那样说来,江北四雄,阴阳二剑和赤面钟馗等南朝人物,是魔教中人也就毫不为奇了。”突地猛然惊觉,叫道:“银兄言下之意,莫非指段泽与魔教中人有干系!?”银狐正色道:“不无可能。”

  庄剑突问道:“银大哥,您是想说,这段泽的遗孤,也和魔教有关系?”他听见银狐提到魔教,心想不妙,多半又是与段紫玉脱不了干系。他一心希望段紫玉能逐渐摆脱邪道,谁知如今竟似乎连魔教都牵扯上了!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魔上加魔,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憋了好久,实在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

  银狐笑道:“庄兄弟果然了得。不错,在下正有此意。”庄剑一颗心沉了沉,突然想起一事,忙问:“可魔教不是在七年前已被伏魔盟扫荡,从此一振不起了吗?”

  沉默了一阵的韩醉山道:“不,说来也巧,就在这修罗魔女发难的前一两个月,江南武林同道中已然盛传:魔教死灰复燃了。”他眉头深锁,神色严峻已极,缓缓问道:“依银兄所见,莫非您是指这修罗魔女此番出山造次,暗中有魔教撑腰?”银狐道:“韩兄所言,一针见血。非但如此,依茅山奇侠莫鸿兄暗中查访得知,魔教此番东山再起,似乎竟与朝廷中人有关!”

  这下子可真是语惊四座,除了小希,几乎人人动容!

  银狐接着道:“莫鸿兄在大理和岭南一带暗中活动了许久,发现魔教与北方似乎常有联系,待得深入查访,却发现魔教中人竟是与京师中的部分官僚来往密切!只可惜捉着的信差为了守密自尽,无法探问出这些官僚的身份。当时适逢修罗魔女造案,莫鸿兄担心此事与叛党余孽有关。”

  隆德皇帝问道:“这可奇了,一个江湖教派,又怎会跟官场勾结呢?”银狐道:“魔教今次崛起,可谓一桩奇事。原本已销声匿迹了五六年,但不到一年间便已在大理一带好生兴旺,近来又横扫岭南,势力扩张甚为迅速,相信定然有人背后大力支持。魔教向来对中原武林虎视眈眈,意图并吞武林,号令天下群雄的野心向来毫无隐讳。依莫兄与在下愚见,可能叛贼是利用魔教牵制中原武林人士,使其在发动叛乱时,武林中人不但无法从中作梗,而且若然被魔教兼并,甚至还能构筑一支精锐之师!”

  桌旁的炭炉上,新上的一壶清水烧开了,蒸汽正冲得壶盖嗒嗒作响,桌子四围的六人却是一阵沉默。隆德皇帝右手持髯,闭目沉思,韩醉山与银狐你一碗我一碗地,虽似喝得不亦乐乎,却也是一言不发。庄剑提着个廿来斤的大酒坛,忙着给两位前辈的海碗里倒酒,而秀逸公主和小希则你瞧我我瞧你地,都不知该说什么。

  再过得一阵,秀逸公主笑道:“怎么啦,银大侠刚刚还七嘴八舌地,怎地现下让个什么魔教给吓哑啦?”她憋久了气闷,于是故意把“银大侠”三字提高了嗓子念出来,想激银狐与之斗嘴,岂料等得一阵,那四个呆子,连一向最爱与之唱反调的银狐,都竟“依旧故我”,对她的“挑衅”也似听而不闻,毫不理睬。她小嘴儿一扁,正要发作,银狐却突然问道:“如何?”

  秀逸公主一呆,不明所指,正待询问,却发现四个“呆子”仿佛一瞬间都不呆了。庄剑放下了酒坛,道:“该当兵分两路。”隆德皇帝微笑道:“韩老弟,老夫可需要你助阵啊!”而韩醉山抹了抹嘴,道:“主子英明。”又对银狐道:“那麽,银兄啊,可要烦你走一趟了。”银狐笑道:“行啊,但得借你这庄兄弟一用了!”韩醉山点头道:“年轻人历练历练也不错。”庄剑则喜道:“是!”

  这下子秀逸公主更是如坠五里雾,不禁气道:“喂,你们说什么来着?怎么夹七缠八的呀?”她又怎想到眼前的四名“呆子”豪杰当世,岂有遇事则避之理?四人一阵沉默,其实已各自心中计较,待银狐发问时,四人都已计较停当:韩醉山与隆德皇帝回京师暗中监督调查众朝臣,而庄剑和银狐则留在江湖继续跟查魔教行止。四人一般计较,都不禁大感知音,同时大笑!

  秀逸公主连连追问,好容易弄懂了,只听得心花怒放,正想挨着跟银狐去闯荡江湖热闹一番,隆德皇帝却已劈头浇了一记冷水:“你这丫头,今次可休要胡闹,乖乖跟老夫回京了!”

  秀逸公主一听,倒是喜出望外,她深知父皇为人,他认真时,说话是不苟言笑的。如今见他语气松动,知道父皇也有心让她出去“历练历练”。于是连忙起身挨近隆德皇帝,撒娇恳求。果然隆德皇帝禁不起她的“苦苦哀求”,不久便答应了。

  隆德皇帝一生经历不少试练,自是深知磨练对塑造人格和精神的益处,兼知同行的银狐和庄剑乃正人君子,又是见识非凡,武功高强的豪侠之士,因此倒也放心。而小希则自然跟着秀逸公主,随侍左右。

  商议停当,决定次日动身,于是众人先饱餐一顿,下午秀逸公主携了小希回家收拾,顺道向蔡老儿辞行。

  庄剑则与银狐,韩醉山及隆德皇帝则留下来商议调查方式。敌在暗,我在明,众人都以为还是表面不动声色的为妙,免得打草惊蛇。朝中只需暗中留意众臣举止活动,当可发现些端倪。

  而至于魔教那里,茅山奇侠莫鸿夫妇和银狐当时是同时动身的。银狐北上通知韩醉山,而莫鸿夫妇则暗中联络七大门派的首脑人物,希望能再结七大门派之力,遏止魔教北上。江湖中众所周知,七年前七大门派也是联盟对抗魔教,飘渺峰鹰愁涧一役,七大门派死伤惨重,过半前辈高人战死,而联盟盟主华山派掌门厉不言更是摔落深谷,尸骨无存。幸喜魔教教主公冶霸天和七尊者全部伏诛,魔教一败涂地。如今魔教东山再起,向以维护武林正道为己任的七大门派,则顺理成章地该重新担负阻止魔教的责任了。

  银狐对隆德皇帝道:“陛下,莫鸿兄与在下相约在春节后的二月初一,一齐在嘉兴醉仙楼会晤,届时也将邀请七大门派共商大事。眼下离会期还有月余,虽不急于赶路,只怕也无法让您这宝贝女儿在京师过春节了。”隆德皇帝微笑道:“小女年纪尚幼,刁蛮任性,可有劳银兄弟多担待了。”银狐一怔,对这隆德皇帝的气度大是倾折,不禁笑道:“韩兄啊!看来您可还真寻得了个名主啊!”四人哈哈大笑,隆德皇帝更是开心,把季掌柜招了来,吩咐备酒,大笑道:“甚好!老夫可好久没这般畅怀的笑过了。来啊!你们三个,今天通统陪老夫喝酒,没醉倒的可不准睡觉!”

  秀逸公主携了小希绕十里铺逛了一圈,添置了些女孩儿衣装和胭脂水粉,又四处品尝美食小点,要不是小希拉着,她差点儿连窑子都去逛了。这般闹得大半日,方始尽兴而归。但她这一闹,可也闹出了些祸端。。。

  毕竟秀逸公主又闯了什么祸呢?且听下回分解!

2011-08-04

【天行前传】 之 正邪一线间 ― 夏蝉的故事

其之一 深山幽谷高人厝 明月清风恶客来

  荒山幽谷,鸟语花香,轻柔的春日渗过层层密林,给阴凉的谷底透入些许迷人的光辉。山涧旁的高岩处,童长生嘴里咬着烟杆子,一边悠哉闲哉的高竿垂钓,一边欣赏着远处孩子和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无可否认的,这是个美妙的早晨。

  竹舍外,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忙着晾晒衣服,而一名四五岁大小的女童则围着她打转,嚷嚷着要帮忙。少女咯咯笑骂道:“好紫玉,一边凉快去,姐姐一会儿才来陪你。”女童不依,一双小手拉扯着少女的裙摆直撒娇。少女正被缠得脱不得身,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叫唤:“娃儿!到爷爷这里来!限数十声,十声不到,罚抄内经十遍!”那声音少说也在百丈开外,语调又是平平和和,两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耳际一般,可见声音的主人,内力修为已趋化境。

  少女如释重负,笑道:“还不快去?老爷子要罚抄书了!”那女童紫玉吐了吐舌头,慌忙向声音那处奔去,刚奔出数步,回头向少女摆摆手道:“夏蝉姐姐,紫玉去去就来。”夏蝉笑了笑,目送紫玉如飞般奔出,只一晃间,身形便在竹林转角处隐没,远处童长生才刚喊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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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阑人静,幽谷中一片虫声唧唧,夏蝉服侍了紫玉睡着后,倚着竹窗望月。

  这本该是个宁静宜人的夜晚,但她的心绪却是丝毫都无法宁定,日间紫玉那灵动流畅的身法一直萦绕在她心中,久久不散。

  “我若只练三个月,能有这般修为吗?”

  她却当然不知道,原来紫玉小时候的诸般机缘巧合,造就了特殊的体质,因此学习童长生的内功心法时,事半而功倍。也可以说,童长生所授给她的,正是因为这些奇遇,才得以特别创出的一派内功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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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长生早年四海云游,着实是一代奇才,琴棋书画,医卜星象,甚至于兵法政治,武学内功,古今诸般奇门杂术,无一不精。可也就因为他太过聪明,见解独到,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别树一帜。所谓曲高和寡,常人把他当疯子,他又把常人当傻子,所以他穷极一生,只爱钻研学术,挑战难题,可是对人事交际,却是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还觉厌烦。

  就在这无尽的研究中,他终于承认,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与死神交战,所以便开始单单醉心医道。但医术这门学问,可还真无法闭门自个儿研究,日子一长,他救的人多了,生老病死经历得多了,人才渐渐的慈祥起来。虽是如此,他孤傲的臭脾气还是如故,以至于空有一身才学,却是一个合眼的传人也无。

  直到他九十岁那年,也算是莫大机缘,在天山以南的达克拉玛干大沙漠捕捉一种称为火焰蛇的希有蜥蜴时,意外救出了与大队失散,迷途沙海的夏蝉与紫玉。童长生医术通神,一眼就瞧出紫玉是被人下了毒。这种毒,表征时寒时燥,令人难以捉摸,实则是极其厉害的燥热之毒,只是下毒的人也是极富心机,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既不杀伤紫玉,但寻常草药也无法根治。

  童长生醉心医学,一遇奇难杂症,分外兴奋,于是悉心研究那热毒的毒性。却也那么巧,发现这热毒的毒性竟与自己最近沉迷的火焰蛇的热毒性质极其相似,结果经过反复验证,加上他在天山研究而得的诸般抗热配方,调配出了奇寒无比的“玄冰销神散”,以毒攻毒,竟尔成功化解了紫玉身上的热毒。

  然而,由于“玄冰销神散”也是临时配制的解药,所以难以避免有些后遗症,就是毒性过于猛恶,而且是潜伏的,只要触及任何性质的内力,这潜伏的寒毒便会爆发,在极短时间内将人全身血气冻结。童长生在紫玉痊愈后曾尝试以内力助其恢复元气,不料内力一入体,便引发“玄冰销神散”的残余药力,要不是童长生及时以独门点穴法封住寒流,紫玉的小命几乎立时就要送掉!但穴道不耐久闭,否则气血不通,时候一长,紫玉可就得瘫痪了。

  好个童长生,穷其毕生对医道和内丹的心得,及以北宋年间大理国皇室传下的北冥神功为基础,将运气法门稍事修改,缓缓输入紫玉体内。北冥神功可阴可阳,且又能刚柔并济,因此不但能抵抗寒毒侵噬,还能蚕食其毒性,将寒毒一丝丝地融入其中。如此不断运功,直过了三日三夜,才将紫玉体内的寒毒,尽数消化。而紫玉也因祸得福,童长生用以疗毒的这股内力,不但疏通了她身上多处经脉,永远留在她的体内,而且加上融入的寒毒,威力更为强大。

  童长生也因此发现“玄冰消神散”的炼功神效,他花了近三年的时间,将北冥神功的心法加以修改,配合“玄冰消神散”的药性,使练功事半功倍。而这门独门内功“玄寒心法”,也在三个月前紫玉五周岁那年,传了给她。只是练这门心法,需要练者事先中毒,风险极高,所以就未传给夏蝉。

  其实也是他看出夏蝉好胜心强,得失看得很重,所以只传授夏蝉诸般学术知识,不传武学,更未向其提起这独门内功。而夏蝉问起“玄冰消神散”,童长生也只以“猛烈寒毒,无药可解”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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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思潮起伏的当儿,窗外传来一阵“咕咕、咕咕”的猫头鹰叫声。

  夏蝉心下一喜,暗道:“师父来了!”忙轻轻一个翻身,三两步便掠出老远,落地无声,身法也甚是轻盈!奔到离竹舍七八十丈远处的一片竹林,一名高大汉子正负手而立。只见他年约二十八九,生得高大魁伟,身着皂白衣裳,宽袍缓带,甚是潇洒,只是神情冰冷,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光瞧着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通体冰凉。

  夏蝉在他跟前一把跪下,喜道:“师父!”

  那汉子“嗯”了一声,续道:“三个月不见,轻功又见长进了啊。”他虽是嘉许,但音调还是冷冰冰的,听不出丝毫感情。夏蝉笑道:“师父武功那么高,做徒儿的自然不能太差。”

  那汉子仍是目无表情,缓缓问道:“童老头儿这几个月可有与谁联络,或是有些什么奇异行径?”夏蝉想了想道:“还是跟往常一样啊,童爷爷都不太跟其他人打交道,而且这里又如此荒僻,从没外人来过。”那汉子点了点头,续问道:“那段泽的娃儿呢?”夏蝉道:“紫玉很好。三个月前,童爷爷开始教她练功了。”那汉子冰冷的眼神突然泛起一道精光,但随即隐没,道:“很好。你继续盯着他们,为师三个月后再来。”转过身来,取出一本册子道:“你很努力,而且天分奇高,童老头儿不懂得,但为师却是极为赞赏。你对入门心法已有不错的修为,这本‘天问要诀’,是为师门派的进阶内功心法,与入门心法相比,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说着将册子递给夏蝉道:“你照着练吧。”

  夏蝉心下感动,小心翼翼地接过册子,正欲道谢,却听得风声响处,高大汉子的身影,早已在十余丈外,不一会儿,便在竹林深处消失了踪迹。

其之二 神功初成逢敌手 一山还有一山高

  春去夏来,蝉声吱吱,炎炎夏日的万丈光华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照射到谷底,也煞是好看。幽谷中虽仍是一派阴凉,但紫玉练了一会拳法,已是汗流浃背,加上她孩子心性,无法专注,不久便气闷起来,放下功夫,去找夏蝉姐姐玩耍,不料竹舍里里外外找了一回,竟没找着,正在纳闷,突然远远传来一阵吆喝打斗的声音。

  童长生自救活紫玉后,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世,未免官府罗唣,便带了夏蝉和紫玉来到这荒山幽谷中隐居,一住便是三年。在紫玉小小的世界中,就只有夏蝉姐姐和童爷爷两个人,所以丝毫不懂得提防险恶,她好奇心起,于是便循着打斗声跑去。跑出一程,竟发现夏蝉姐姐正与一名廿余岁的大胖子斗在一起!夏蝉练了“天问要诀”后,功力大进,身法掌法之灵动远胜那胖子,只是那胖子身法虽然呆涩,但门户守得极严,任夏蝉的招数如何精妙,却也攻不进去。两人一粗一细,翻翻滚滚的拆了二三十招,暂时还不分高下。

  紫玉见那胖子长得圆鼓鼓的,手长脚短,一个大圆脸活似只肥猫,甚是逗趣,丝毫不觉可怕,反倒不禁“噗哧”一声,指着那胖子格格娇笑起来。

  那胖子听见笑声,百忙中回头一瞧,发现了紫玉,一边拆招,一边嘻嘻笑道:“小娃儿好可爱呀!”紫玉也笑道:“叔叔也好可爱呀!”夏蝉则暗暗吃了一惊,暗酎道:“这死胖子跟我交手,还能分心跟人讲话?”一边加紧攻势,一边喊道:“紫玉快走!他是坏人!”偏生紫玉年纪小,又不通事故,反而走近了几步,问道:“姐姐,什么是坏人?您为什么和叔叔打架?”那胖子笑道:“小娃儿便是紫玉了吗?叔叔来找你童爷爷,不知可在此间?”

  紫玉刚想回答,夏蝉已抢着道:“不要说!”紫玉奇道:“为何?”夏蝉面上一红,道:“这死...死淫贼,不是好人!”紫玉小嘴儿一努,又问道:“什么是淫贼?”

  夏蝉又好气,又好笑,攻势不由得缓了一缓,那胖子瞧得真切,趁着空隙,双掌翻卷,一招“排山倒海”,掌力平平向前推出,直袭夏蝉!夏蝉直觉胸前一窒,一口气竟尔换不过来,只得斜踏半步,让开他掌力的势头,不料那胖子的双掌只是虚招,一招只使一半,左掌骤然换掌为指,向夏蝉肩贞穴点到!夏蝉身形方展,敌人竟已抢在头里发招,这等如自己将穴道凑过去让人点一般,瞬间便中了那胖子一指,瘫倒在地。

  紫玉见那大胖点倒了夏蝉,大是紧张,立时飞步过去,挡在那大胖和夏蝉之间,双手一分,道:“不许你伤害姐姐!”那大胖摇手道:“俺本就没想伤她呀!”

  原来夏蝉自从练了“天问要诀”起,虽只短短三个月,但也已有小成,功力比三个月前强了许多,正巧适才在谷中发现那大胖,不禁吃了一惊:“山谷自来人迹罕至,怎地突然有个怪人来访?”无巧不巧,那大胖见夏蝉貌美,笑嘻嘻地赞道:“好标致的小姑娘!”夏蝉皱了皱眉,喝问道:“何方粗人,赶来此撒野?”那大胖也不动气,还是嘻嘻笑道:“姑娘不要动气,生气了就不好看了!”他生性憨纯,见什么说什么,不料却被夏蝉误以为是不正经的人,她脾气火爆,三言两语讲不合,便动起手来。

  那大胖起先好没来由的被夏蝉一轮急攻,慌了手脚,但好在他虽然脑筋不清楚,但功夫确实着实了得,双掌抱圆,紧守门户,将夏蝉一连串的攻势,一招一式地沉着应对。正想寻隙解释,不期遇着紫玉,他此行前来,本是为了寻找童长生与紫玉的,正想探问,但同时夏蝉的攻势也愈来愈紧,只好先凝神拆解。他的年岁少说比夏蝉长了十岁,而且又是自幼练武,人虽笨拙,但修为却比夏蝉高了何止一筹,因此趁着夏蝉稍一疏神,便以虚招诱之,然后出指制服。这等“料敌机先”的打法,以他与夏蝉的功力差距而论,原非轻易能够得手,但夏蝉一来分了心,二来又是初次临敌,少了经验,才得以一击奏功。

  夏蝉虽被点倒,但神志未失,眼见要个小孩子救护,不禁大是羞惭。只听见紫玉怒声道:“没伤?那姐姐为何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那大胖搔了搔头,道:“你这姐姐好没来由的就缠着俺乱打一通,俺只好点她穴道,好叫她静一静。”

  夏蝉怒道:“你这淫贼,还想恶人先告状!看我师...我童爷爷来了怎么收拾你!”那高大汉子两年前收她为徒之时,曾有密约,就是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童长生,所以她才临时改口,将“师父”改为“童爷爷”。

  突然不远处树上传来一阵笑声道:“哈!你这只死猫,数年不见,不期竟然变了淫贼啦!”接着夏蝉与紫玉只觉眼前一花,一条黑影霎地降在她两面前。只见来人一身乌丝长袍,背负个长型黑皮囊,似乎插了四五支黑铁长筒,他背对着二女,所以不见其容貌,只是听声音当是个老者。

  只见那称为“死猫”的大胖嘻嘻一笑,向黑衣老者唱了个喏,道:“肥猫见过乌老爷子!”乌老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转过身来,俯下摸了摸紫玉的头,笑道:“小娃娃看起来果然聪颖乖巧啊,哈哈!哈哈!”紫玉见他满头白发,笑容可掬,只是鼻梁上不知何故架着个镶嵌着两片玻璃的东西,而这两片玻璃又恰巧遮在双眼前,使一双眯着的眼睛看起来更为细小。她看看觉得有趣,不禁伸手去取那镜框架子,乌老头呵呵一笑,也任凭她将之取开。

  她学着乌老头,也把那镜框架在自己的小小鼻粱上,一双灵动的眼睛也好奇地从镜片望出去,不料这一看,竟觉眼前的视线顿时模糊,而且立时觉得晕头转向起来!那老者哈哈大笑,拿开了那镜框,扶了她一把。紫玉恢复了视力,兀自拍了拍胸口,喘气道:“好...好险,乌爷爷,您也不要戴啦,那镜子弄得紫玉好晕,又看不到东西!”乌老头哈哈笑道:“爷爷的眼睛不好啦,不靠这镜片,远的东西可就看不见了!你这娃娃眼珠子雪亮亮的,就用不着啦!”紫玉眼珠儿滴溜溜一转,拍手道:“紫玉懂了!就像腿断了可用手杖当腿,乌爷爷您也是以这东西当眼睛了!”乌老头与肥猫对望一眼,均是面有喜色,暗道:“童长生的眼光果然不错,这女娃儿可真是聪明得紧啊!”

  乌老头从背囊中取出一支铁长筒,倒转过来,那长筒的尾端则有一段畧弯的木制柄子,他持着长筒,以木柄解开夏蝉被封的穴道,笑道:“还是别跟你太靠近,免得我乌程侯一世英名,也被称为淫贼,哈哈!哈哈!”夏蝉此时也看出两人是友非敌,不禁脸上发烧,暗自为自己的鲁莽懊恼。

  那乌程侯笑得一阵,突然长筒一卷,向夏蝉兜面劈来!他这一手快如闪电,夏蝉不及细想,本能地以本门的一招“惊鸿掠地”,一个点头缩身,脚步圈转,双手分袭敌人中下二路,竟是守中带攻的妙着!乌程侯叫声:“好!”长筒招式未等使老,陡然一变,身形往旁一错,避过了夏蝉的双掌,长筒又已卷到夏蝉头颈!夏蝉无奈,忙就地一滚,避开了他那致命一击。不想乌程侯招招紧逼,夏蝉莫说还招,连拆解都大感吃力,只得仗着绝妙身法,连连退避!

  紫玉初时吓了一跳,但即刻稳住,叫了声:“休要伤我姐姐!”,顾不得敌人厉害,拔腿便追,但乌程侯进手招式快如闪电,夏蝉被迫展开身形,且战且走,二人身法何其之快,紫玉虽也学了轻功,但毕竟年纪太小,哪里追二人得上?

  夏蝉这边情况则更见吃紧,她只觉乌程侯每招每式都似是克着自己的武学一般,不管她用任何手法拆解,敌手招式便立时指向自己这一招的弱点而进!再勉强接了乌程侯七八招,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乌程侯的身影,一管长筒更是有如千竿万棒,处处指着自己身形的漏洞!正眼花缭乱间,乌程侯中宫直进,铁筒已抵住夏蝉咽喉!夏蝉万念具灰,闭目待毙。

  此时紫玉与肥猫也已赶到,紫玉见夏蝉危急,不顾自己与敌手相差悬殊,忙一个箭步过去,使尽力气,一拳一脚地击在乌程侯的腿股上,叫道:“不许你伤害姐姐!”但她毕竟太过幼小,乌程侯功力何等深厚,对她的拳打脚踢丝毫不以为意,冷冷问夏蝉道:“你与天行教是什么关系?”

  夏蝉恨恨道:“什么天行地行,姑娘没听过!今日姑娘输了,有死而已,动手吧!”不料乌程侯竟撤了铁筒,缓缓道:“天行教众虽都不是东西,但决计不会不认自己的教派,看来你还真不是天行教中人。”夏蝉听了,心中突地一跳:“莫非师父便是那什么天行教中人?”心念方动,乌程侯已随着问道:“你这身功夫,不会是童老哥教出来的。说!你师父是什么人?”夏蝉兀自嘴硬道:“姑娘是无师自通!你管得着吗?”

  突然背后树林中有人道:“她师父是冬老大。”

  紫玉喜道:“是爷爷!”忙朝着声音处奔去,一把跳入一名老者怀中,那老者将她放在肩头,走了出来,正是童长生!

  肥猫又唱个喏道:“童老爷子好啊?”乌程侯则喜道:“你这老不死的,果然还没死啊?”童长生笑道:“托福,托福,哈哈哈!”
  
  他毕生独来独往,少有知己良朋,今日有朋自远方来,自是不亦说乎。他与两位访客寒喧了数句,召唤夏蝉道:“蝉儿,紫玉,你们过来,见过乌前辈。”

  夏蝉拜师的秘密被童长生知晓,原已吓得魂不附体,但见童长生丝毫不以为忤,心下稍安,忙向乌程侯检衽施礼道:“晚辈见过乌前辈,得罪之处,还请前辈海涵。”紫玉也跳了下来,又因为适才胡乱出手“打人屁股”,只好躲在夏蝉裙摆后,羞答答地向乌程侯施礼。童长生又向她两引见了肥猫,肥猫乃他与乌程侯的师侄,与夏蝉和紫玉份属同辈。

其之三 自古能者多争端 向来枭雄爱霸权

  桌上热气腾腾,鲜嫩的竹笋兔肉丝,梅子蒸鱼,清炒山菇,肥猫拿手的北国三色烩鹿肉,加上夏蝉端出一大碗枸桤莲子山鸡汤,真是丰盛极了。

  酒醉饭饱,待夏蝉与紫玉都睡熟了,童长生方才引了乌程侯与肥猫两人,走出竹舍,在月光下溪水旁谈论。

  童长生呷了口酒,道:“老朽找了整整六十年,好难得才遇到这么一个冰雪聪明,温柔善良的孩子。两位对她的印象如何?。”肥猫笑道:“俺瞧她准成!”乌程侯也笑道:“是啊,不仅聪明善良,还非常有勇气,这才是最难得的呀!”童长生得意地笑道:“呵呵呵!很好,很好!现下只等周贤弟与鲁贤弟点头,师父这番心愿,也就成了。”肥猫道:“俺路上接到消息,周长老与鲁长老最多还有一两日路程就到了。”童长生道:“很好!希望他们快来,”接着叹口气道:“此地已不宜久留了。”

  乌程侯省道:“是啊!话说回来,那叫夏蝉的丫头,是如何给冬老大那魔头给收了的?怎的老哥您倒似毫不在乎一般?”童长生又叹了口气,缓缓道:“唉~夏蝉这娃儿生性好胜,老朽不传她武功,让她学学琴棋书画,本是希望能磨磨她的性子。怎知两年前那冬老大竟寻着我们这个山谷,暗中教唆了夏蝉学武。老朽也算无能,发现时夏蝉已学了半年武功了。”乌程侯道:“那您怎不制止呢?”童长生道:“天行教四处攻击我们鬼谷四部,无非是为了得到我们四部的藏书和典籍。但冬老大今次收徒,却似乎另有居心,而且对紫玉似乎也特别感兴趣...”肥猫插口道:“所以童前辈您就故意装作不知,却暗中观察冬老大?”童长生笑着点了点头。

  肥猫皱了皱眉,道:“事情要糟了。”童乌二老奇道:“猫贤侄何出此言?”肥猫道:“冬老大是想趁四长老和童师伯聚会时,对俺等一网打尽!”乌程侯惊道:“何以见得?”童长生也道:“这不至于吧?我等聚会的事,连夏蝉也不知,那冬老大料想也无法得知才是。”肥猫道:“若他对紫玉的事情感兴趣,八成是因为他猜到童师伯您是想立紫玉为嫡长老,而立嫡长老的仪式,四大长老必须都出席。俺等平日四散各地,行踪又是隐蔽异常,若要逐个对付,倒不如等俺大伙儿集聚一处,一网打尽。”童长生问道:“但那冬老大不是鬼谷门人,又怎能对我们鬼谷派中的机密如此了解?”肥猫摇摇头,缓缓道:“不瞒两位师伯,那天行教创派祖师经天子,是俺白虎部的弃徒!”

  童乌二老大惊,乌程侯问道:“难道是崔惊天?贤侄何以知晓?”肥猫道:“俺年前随商队游历西域诸国,机缘巧合之下探听得经天子西域修行之事,方才得知他原名便是崔惊天,是比南辉子师伯祖还早一代的人物。”乌程侯恍然道:“去他的!难怪天行教那些贼厮鸟会对我等四部的战略部署了如指掌!”

  肥猫续道:“当初崔惊天当俺白虎部长老时,已是志不在小,暗自在各派中布置势力,一心想将鬼谷四部的所有知识技术用在他的军事野心上,后来事迹败露,由当时的鬼谷子连同三大长老,一举击溃,逐出本派,这事两位前辈自是知晓。但俺等不知的是,这崔惊天之后入了全真教,亦因妄图掌教之位,不容于全真教,才召集了几名志同道合的道士,叛教出来,组织民间武力抗元。而天行教的雏形,就是于那时开始的。”乌程侯抚髯道:“嗯,如此说来,倒也合情合理。”转头问童长生道:“对了,老哥您监视冬老大的行径,有何收获?”童长生摊手道:“也没什么,就是每三个月出现一次,教蝉儿些新招式,探问紫玉的近况...”随即恍然道:“不好!”两人齐问:“怎么了?”童长生顿脚叹道:“唉!老朽也是老糊涂啦!我等约会之期,与冬老大预计到访的周期,甚是接近啊!”

  话犹未了,四面八方已传来阵阵的笑声!童长生稍一分辨,听出来者大约有十来人,而且笑声全都中气十足,山谷之中,更是震耳欲聋,显然到访之人,个个都是内家高手!

  三人处变不惊,相视一眼,心意相通,齐望竹舍奔去。正当三人即将抵步,乌程侯鼻子一嗅,叫道:“不好!贼子用火药!”说着“轰”地一响,火药炸得竹舍的厨房灰飞烟灭!

  虽只是炸毁了厨房,但这一下爆炸地动山摇,威力奇大,大堂与厢房均受波及,把紫玉与夏蝉给震得破墙而出!夏蝉较为警觉,早在敌人大笑时已被惊醒,正取了段家的长袍打算叫醒紫玉,厨房火药已然引爆,百忙中还来得及抱起紫玉,以袍子将两人裹着,才被爆炸的冲击给冲出厢房。也好在这御赐锦袍质地奇特,耐震耐火,两人才逃得性命。

  两人刚巧落在乌程侯等面前,童长生忙将两人扶起,见两人具都安好,才松了口气。紫玉被那山崩地裂的爆炸声吓得脸色发白,小手紧抓着夏蝉的裙摆,一双明眸中泪珠儿滚来滚去,难得竟也忍住不哭。夏蝉环目四顾,见竹舍已陷入一片火海,惊问道:“童爷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儿?”童长生瞧着前方,冷笑道:“ 嘿!这个嘛,可得问问你的宝贝师父啦!”

  笑声突止,接着高处飞来两件物事,“腾腾”两声,落在众人面前,竟是两具死尸,尸身都是残缺不全,折手断脚的染满鲜血。紫玉被吓得大叫一声,抱着夏蝉,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夏蝉也瞧得恶心之极,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肥猫走近几步瞧得真切,缓缓道:“是...是周长老与鲁长老...”

  火光中,十人缓步从四面八方走来,对童长生等五人形成了合围之势。夏蝉瞧得真切,冬老大确实是其中一人,不禁心下大震:“师父他...师父他当真是童爷爷们的敌人...”。

  当中一名身着紫红长袍,威严冷峻的长者缓步向前,向童长生拱了拱手道:“童老爷子,阔别多年,咱俩又见面啦!”童长生回礼笑道:“公冶先生别来无恙?”乌程侯与肥猫不识得这长者,但一听名字,都是一惊:“原来竟是魔教教主公冶霸天亲临!”公冶霸天也回笑道:“童老爷子,如今鬼谷四长老已去其二,而吾等也将阁下困入绝境,这场延续了百余年的比斗,终该是我等天行教胜出了吧?”童长生笑道:“赌局还没结束,鹿死谁手,倒也难说得很哪。”公冶霸天嗤道:“困兽之斗。好罢,本座对阁下的耐心也耗完啦!看来就将尔等全灭,吾等再自行找寻四部藏书算啦。”说罢袍袖一挥,转过身去,而身边九人则缓缓向童长生等逼近。

  你道哪九人?原来天行教自教主以下,还分七位尊者与若干特使,当中又以七尊者辈分最隆,武功最高,而特使则是应各种需要设置的特务头头,武功自也非泛泛。而这九人中,尊者三名,特使六名,都是名动当世,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其中最年轻的两人,冬老大是宣道特使,而另一名木口木面,脸色蜡黄的青年,则是以后的天行教教主法天行,其时也只是彰德特使。

  童长生冷笑一声,吩咐道:“猫贤侄,进攻你还不行,但论防守之密,你也隐约能与当世高手一较高下了吧?护着蝉儿与紫玉,进攻就交给你童师伯与乌师伯吧!”肥猫道:“俺尽力便是。”说着抱圆守一,挡在夏蝉与紫玉面前。

  乌程侯也背囊中取出了两柄长筒,一手一柄,喝道:“这几十年来,咱鬼谷派可受你们鸟气多了,今天可多少要讨还些利息!童老哥,我先上啦!”说罢一声爆喝,直取两名对手。那两人各都是尊者级,见他想以一敌二,都不禁哑然失笑,有恃无恐般照旧前进。孰料乌程侯嘴角一笑,双手手指一扣长筒扳机,那两管长筒,竟分别爆出“轰”地一声,接着火光一闪,两名尊者已飞身倒了出去,倒在血泊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乌程侯哈哈大笑之时,铳口已对准了另两名对手,“轰轰”两声,两人又是应声而倒,只是由于有了准备,逃虽逃不了,毕竟闪开了致命一击,但若说要起身再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乌程侯大是得意,抛下了两柄长筒,又于背中取出另两筒,哈哈笑道:“叫你这班贼厮鸟见识老子发明的双响长铳了吧!”这一下突兀至极的巨变,就连泰然若定,胜券在握的公冶霸天,都是大惊失色!

其之四 正邪从来不两立 忠义始终多逢源

  公冶霸天毕竟是一流人物,虽惊不乱,忙下令道:“其他人缠住童老,待本座来会会你这鸟铳!”说罢摆开架势,直取乌程侯!乌程侯手中长铳向公冶霸天一举,正待开铳,不料只一晃间,公冶霸天陡地一掠,身形早晃在一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寒光闪处,乌程侯左手长铳登时齐柄而断!

  也亏得乌程侯武功殊非泛泛,百忙间一个缩身,只是虽避开了断臂之祸,手中那柄长铳却已难保。他心下一惊:“好个魔教教主,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这么一过招,自己长铳报销,连对手兵刃都没瞧见,明显对手手段要比自己高出数筹,但他为人勇猛,倒也不惧,使开右手铳,与公冶霸天斗在一起。

  公冶霸天甚是沉得住气,虽一招得手,仍是谨慎沉着,身形连展,绕乌程侯左侧猛攻,乌程侯左铳已断,右铳难攻左侧,竟尔被公冶霸天牵动了攻势,自己处于被动,情势益见吃紧!

  这边肥猫一人挡着冬老大与法天行,更是只挨不还,左支右拙,童长生独斗三人,虽未处下风,但也丝毫缓不出手相助乌猫两人。夏蝉再也按捺不住,强忍泪珠,一声娇咤,助肥猫敌住冬老大!

  冬老大见夏蝉出手,也不动怒,退开几步,引得夏蝉稍离,肥猫一个着急,喝道:“小姑娘别离太远,俺照应不到啊!”夏蝉好胜心起,暗嗤道:“姑娘还需你来照应!”加快攻势,双掌一错,分左右会攻冬老大!她这掌甚是精妙,左右两掌摇晃不定,幻成虚虚实实十数掌,同时攻到,不料冬老大冰冷的脸庞突然间竟满是柔情,不闪不避,胸口硬生生挨了她两掌!

  夏蝉虽得手,心头却是一震:自己竟出手攻击这位尊敬的师父!冬老大一双大手已紧握住她双手,柔声道:“跟我走!”夏蝉还未回过神来,冬老大已将她押住,暗道声:“得罪。”接着高喊道:“童前辈,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晚辈毙了这女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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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程侯撕心裂肺的惨呼撕破了宁静的山谷...

  树林的一角,众人被捆得肉粽也似。夏蝉已被击晕,为免她目睹一众特使的逼供手段。肥猫由于“被认为”辈分低微,无甚利用价值,吃了几掌硬的,便被抛在一边,若非他一身横练功夫,皮粗肉厚,只怕要翘辫子了。倒是被压在夏蝉身下的紫玉无人理会,被这血肉横飞的场面吓得一愣一愣,脸色惨白。

  讨逆特使西门哀舔着皮鞭子倒钩上的血渍,阴阳怪气道:“乌先生,您就不能爽快些?也好省了在下这顿劳苦?”

  乌程侯咳了口血,笑道:“老子向来爱说便说,不爱说便不说...看着你这厮...鸡皮疙瘩掉一地,老子更是不说!”西门哀凤眼一睁,怪喝道:“找死!”

  乌程侯撕心裂肺的惨呼再次撕破了宁静的山谷...

  童长生闭上眼,感到几滴黏稠稠,热烘烘的液体溅在脸上身上,只觉一生人从未似此刻这般难受欲呕。破虏特使巴冷刀贴近他道:“童老爷子,您难道宁愿同伴受折磨,也不愿供出四部藏书之所在吗?”童长生未答,乌程侯已大叫:“甭理他!老子皮痒!挨几鞭正好瘙痒!”说着连连咳嗽,伤得自是不轻。

  巴冷刀冷笑道:“西门贤弟,乌老爷子皮痒呢!还不快加几鞭?”西门哀怪笑道:“啊哟,不敢怠慢,这就给您吃几鞭辣的!”正举鞭欲抽,乌程侯望了望童长生,随着转口,低声叹道:“罢,罢,罢...你...过来些个,我...我说与你听...”说罢猛地一声咳嗽,咯出一大口鲜血,仰头大力吸气,呼吸显已困难。

  西门哀怪笑道:“早些儿这么着,岂不省了疼痛?”凑过耳去,道:“你说罢!”只见乌程侯目透精光,狞笑一声,一头猛地砸向西门哀!他这一下灌注了毕生精力,西门哀猝不及防,竟尔被砸得脑浆迸裂,命丧当场!

  乌程侯力尽,苦笑道:“老子就看你不顺眼...活不成...也要你这厮...陪葬!”说罢向童长生笑了笑:“到底还...还是你这...老不死的,长命些...”气绝而亡。

  巴冷刀与西门哀素来交好,怒喝声:“好大胆!”举刀欲砍乌程侯尸身泄愤,童长生忍着悲痛,强笑道:“巴特使,也该轮到您啦!”巴冷刀未及会意,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巴冷刀已是脑袋开花,倒毙在血泊中!

  两名特使顷刻间先后毙命,大是出乎公冶霸天意料,他才站起身,接着便是“砰!当!”两声,一颗铁珠已嵌在他手中那柄环形的铁片上!

  远处树上跳下一人,忿忿地将手中铁铳丢在地上,怒骂道:“可恶!”原来此人远处开铳,一铳射爆了巴冷刀的头,另一铳竟被公冶霸天硬生生挡了下来!

  公冶霸天脸色一变,虎口已是震出血来!原来适才巴冷刀被击毙,他有了防范,猛见远处火光一闪,忙举日轮挡格,他的兵刃是一对日月轮,乃是千锤百炼的利器,削铁如泥,坚硬无比,若非如此,也挡不住手铳射出的弹珠。

  那铳手飞奔过来,抽匕首割开了童长生的捆索,喝道:“天行教的贼厮鸟!杀我师父,今日饶你不得!”

  公冶霸天带了九名部下,原以为稳操胜券,不料被乌程侯料理了两个,打残了两个,这下又死了巴冷刀与西门哀,竟只剩掌爵尊者马赫狄、特使法天行与冬老大,损兵折将,气不打一处来!他杀机一起,一声爆喝,月轮脱手,直取童长生首级!

  童长生大穴被封,避无可避,而那铳手毕竟修为相差甚远,挡不开公冶霸天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眼见两人将命丧月轮锋下,突地一阵清风吹起,银光闪处,一柄铁剑闪电而至,“当”地一声撞开了月轮,双双着地!

  此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哈哈哈”的笑声。仿佛四围都是高手,但声音却偏偏是同一人,想是此人绕着众人兜圈子大笑,但是又快得难以言喻,以致笑声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童长生舒了口气,暗道:“此人既来,吾等无忧矣!”

  须臾,一名青衣白髯老者由天而降,拍了拍童长生的肩,笑道:“童老哥,小弟这可来迟了!”

  童长生只觉一股又霸道,又轻柔的内劲透肩而入,顷刻间被封的穴道尽数解开,气息也顺畅了,于是霍地站起,道:“厉贤弟,来得可正是时候啊!”厉姓老者笑道:“多亏了您这黄贤侄,事先到我华山派班师,不然可也会不着公冶先生这等英雄好汉啊!哈哈!哈哈!”

  原来鬼谷四长老与童长生这次聚会,属于派中机密,乌程侯吩咐弟子黄金(姓黄,名金...)在谷外候着,无巧不巧,让黄金窥着天行教的行迹。此谷正位于华山幽僻处,华山掌门厉不言为人桀骜不驯,然侠心素著,私下与鬼谷四部往来甚密,黄金为防万一,忙会齐厉不言赶来,虽是迟了一步,总算救下了童长生。公冶霸天十数年前与厉不言私斗不胜,使诈而退,厉不言因此将英雄好汉四字念得特响,奚落他一番。

  公冶霸天本是霸气十足,但一来连番受挫,锐气已折,加上老对头厉不言出手,童长生又已脱困,虽说己方人数仍占上风,但毕竟已无必胜成算。反正鬼谷四长老已去其三,而己方虽损了二员尊者,但人才济济,损伤不及鬼谷派大,于是冷哼一声,正要放话走人,不料厉不言早已开声,笑道:“想逃便逃呗,甭放门面话啦!哈哈!哈哈!”

  公冶霸天沉着脸,道:“厉掌门,咱这笔账,早晚与你清算清算!”说罢也不见如何提纵,身形已是凭空拔起,几个起落,已不见踪影,马赫狄也跟着溜了,留下法天行与冬老大。

  厉不言拔起铁剑,指了指两人,笑道:“怎么,两个娃娃想与我这老骨头拆几招?”法天行拱手道:“晚辈不敢,但晚辈有两名兄弟受了伤,求前辈放行。”他低声细语,竟是口气谦逊,礼数十足。厉不言笑道:“好你小子,想收买人心?哼哼,看来留着你们俩可比留着公冶老儿还危险哪!”回头想了想,又道:“罢罢罢,我厉不言可不干这欺侮弱小的事体,你们滚罢。”法天行也甚沉得住气,拱手道:“如此谢过,我等去也!”说罢抗了两名伤重特使,等待冬老大同行。

  冬老大则抱起晕厥的夏蝉,正欲走人,童长生突道:“且慢!”冬老大回头道:“此女乃晚辈门下,厉前辈已说放行了,童老爷子莫非想阻拦?”童长生想了想,叹道:“唉!老夫教子无方,也罢,你们去吧!”

  冬老大冷笑一声,正欲动身,冷不防小腿一阵刺痛,忙伸腿一抖,一条人影飞出,撞在不远树上!童长生惊呼道:“紫玉!”原来紫玉一直被压在夏蝉身下,目睹了所有经过,虽是胆战心惊,但小小心灵激愤不已,意之所至,劲随之起,待冬老大欲携走夏蝉姐姐,再也按捺不住,一个飞身,扑咬冬老大小腿!她年幼奇遇,体内真气实非寻常,趁着冬老大不备,竟尔将他小腿咬出血来!但她毕竟年纪太过幼小,经冬老大一抖,便被踢飞。

  紫玉撞上树干,止了飞势,兀自怒喝道:“休要伤我姐姐...”冬老大适才那一抖虽伤不了她,但体内真气激动鼓荡,她小小年纪,如何经受得起?一阵晕眩,便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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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边一抹殷红,日已西沉。夏去秋来,幽谷微透寒意,蝉声已不闻。

  紫玉正望着溪水出神,远处肥猫唤道:“紫玉,晚饭啦!”

  童长生见紫玉日渐消瘦,扒饭也扒得无精打采,浑不似从前般喜乐欢欣,摸了摸她头,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肥猫知道小孩儿爱吃甜,蒸了一小笼甜豆沙包子逗紫玉吃,才使她稍露笑颜。

  次晨,肥猫与黄金告别童长生与紫玉,欲各自上路修行,两人对紫玉加意祝福,又送了些珍奇玩意儿,才与紫玉洒泪而别。

  紫玉失了夏蝉姐姐,两名大哥哥又走了,一阵心酸,啼哭不止,童长生抱起她,柔声道:“好紫玉,咱也出发吧!”紫玉抽噎道:“去...去哪?找夏蝉姐姐么?”童长生附和道:“嗯!咱找夏蝉姐姐去!紫玉要练好功夫,把姐姐救出来,好吗?”

  紫玉破涕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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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啊~~~”又一名少女被拖出地窖了。

  夏蝉抱头蹲在一角,一双粉拳儿握得死紧。“我不入天行教!死也不入!”她已下定决心,不管师父...不!是冬老大!不管他软磨硬施!

  一把温柔的声音响起:“妹妹,你好久没吃东西了,来,吃些儿吧?”接着便是饭香扑鼻而来,啊~好饿!

  抗议归抗议,没必要跟肚子过不去吧?

  “我叫云冰,刚被抓来不久。你呢?”少女望着夏蝉拼命扒饭的样子,笑道:“小心别噎着了!”

【天行本录】之 第一卷 第七回

第一卷 踏箭梯 魔女越城墙;悬明镜 公主办贪官

第七回 自古帝位多祸事 向来怨仇是灾星


  韩醉山摇头叹道:“倒让主子失望了,那魔女至今还未捕获。”隆德皇帝眉头紧了紧,显然甚为忧心,但未免韩醉山过于自责,随既笑道:“这样啊!能从韩总捕手上逃脱的,如今可就不止银贤弟啦!”

  隆德皇帝村夫出生,土豪恶霸见得多,深知朝廷再严,也无法完全使老百姓不受这些土豪恶霸的罪,于是当年当韩醉山追捕银狐不果时,他也不如和生气,反倒甚愿与这侠盗结交,只是碍于身份悬殊,一直没机会。不料此番出得宫来,竟得巧遇,相谈半日,已是十分投契。他胸怀广阔,不怪罪韩醉山,反而开导于他,自是使韩醉山极为感激。他以一介武人,却自甘待在武林人士看为卑贱的公门,实在是因为隆德皇帝个人的亲和力使然。两主仆交换了个眼色,莫逆于心。

  韩醉山等到得十里铺,近几天一直忙着陪秀逸公主审案,是以未曾仔细了解庄剑在阴山的经过,于是问道:“兄弟,我们当中就你曾与这魔女交过手,你认为她的武功如何?”

  庄剑老大不愿提修罗魔女,但韩醉山既已开口询问,不得已,只得如实说了,当既也拿出了那盒金创药。韩醉山接过,细细察看,惊道:“这莫非是冰蟾续命膏?那魔女难道识得神医童长生?”秀逸公主奇道:“神医?很厉害麽?”银狐道:“神医童长生,云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号称葫芦仙翁,据说医术通神,当今世上无人能及。”隆德皇帝点头道:“老夫也曾听说过。御医徐孝慈曾对此人推崇倍至,还说自己给他当学徒都不配。”

  韩醉山伸手入怀,掏出另一个木盒,众人一看,竟与庄剑的木盒一模一样。他缓缓道:“这是先师的遗物,先师与童前辈平辈论交,这盒冰蟾续命膏便是童前辈赠予先师的。冰蟾续命膏系以一种称为冰蟾的蟾蜍皮,混合其他稀有药物的疗伤药膏,号称天下第一金创圣药。普天下会制造此膏的,恐怕只有童前辈一人而已,也只有他熟识冰蟾的特性和居地。”

  秀逸公主插嘴道:“会不会是那魔女从童神医那儿偷了的呢?”韩醉山笑道:“公主殿下,童神医虽是医师,但他的武功也是高深莫测的。量那魔女本事再大,也没本事从他那儿偷得了东西。”

  隆德皇帝怔怔的望向门外远方,接着扶髯叹道:“老夫想,这修罗魔女很可能真识得童神医,而且交情不差。”韩醉山问道:“主子如何能肯定?”隆德皇帝不语,慢慢的呷了口茶,缓缓地自言自语道:“如此道来,紫玉这娃儿的机缘造化可真不小啊!”

  他突然间答非所问,众人都是莫名其妙,唯有庄剑心中突地一跳。秀逸公主心思灵巧,问道:“父...呃...爹爹,莫非这紫玉便是修罗魔女?”

  隆德皇帝点了点头,道:“看来,你们这几个娃儿大概对这魔女和当年段泽叛变的事只是一知半解吧?好吧,老夫今日就给你们提一提,唉...”他长叹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段泽兄与老夫三十年前一齐随你外公出来打天下,”说着指了指秀逸公主,续道:“经十年而灭元,大小七十余战,我两可算得是出生入死,数度紧急关头,互相救援,实乃生死之交。只是老夫为人随便,段兄处事却是极其严谨,御下之苛,军法之厉,可说是当时的表率,因此上虽然战功彪炳,却是不得人心,以至当时攻破大都【*注8】时黄袍加身的是老夫而非段兄。"

  秀逸公主又插嘴道:“那想必他是怀恨在心喽?”

  隆德皇帝叹了口气,道:“不,段兄决非这种人。其实,直到如今,老夫还是难以理解,何以短短五年内他竟会让人掌握了那么多的叛国罪证...”说罢持髯闭目沉思,过得半晌,才续道:“老夫登基,段兄首个大力支持,当时段兄手握的兵权实在不在老夫之下,只是他性子淡泊,自认为人也不够圆滑,不是治国良才,才大力推举老夫登位。老夫所以有今天,段兄的拥戴之恩可说是居功至伟啊!”

  韩醉山道:“如此说来,这段泽也是个忠臣啊。叛变之事,倒也蹊跷。”隆德皇帝叹道:“谁说不是呢?若不是霍国丈等七名忠臣联名弹劾,再加上段兄带兵逃往南方投靠朱元璋,又在他府宅地窖搜得龙袍等帝室用具,谁又会相信段兄竟真会密谋叛变哪!”

  他说得伤心,又呷了口茶。一壶龙井泡了五回,茶味淡了,于是让小二换过茶叶,将茶叶冲开了,待得第三泡,茶色与茶味浓淡适中时,才灌出茶海,为每人的杯子倒满了清黄色的龙井,缓缓道:“段兄生前最爱龙井。茶道中,第一泡是冲开茶叶,一般上都不喝,而第二泡方适合品茗。而段兄都是第三泡方始饮用。他半生戎马,虽爱茶道,但实在无甚闲情逸致精研,无法象一般茶友般控制泡茶时间长短,以至从第二泡至第七八泡,茶色和茶味都能泡得均匀有致。段兄以第三泡开始,因为一般上第二泡的茶味容易过浓,不易控制。而这茶壶...”说着指了指他用来泡茶的壶,道:“...便是段兄的爱壶了。”说着又是一声长叹,闵怀故友之情流露无遗。

  隆德皇帝爱茶,随身都带着这茶壶,韩醉山与秀逸公主自是熟知,但一听这壶竟是段泽遗物,众人不禁还是甚为惊讶。

  秀逸公主听隆德皇帝说得伤感,鼻子一酸,眼圈儿都红了,但仍忍不住好奇,追问道:“后来呢?”隆德皇帝往壶中注了水,笑问道:“后来啊,你韩大哥首次出阵的威风史,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当时韩醉山年方廿余,应隆德皇帝的召,以密捕身份潜入江南,单枪匹马追捕段泽,直把他从江南一路逼到云南澜沧江畔,间中连毙江北四雄,阴阳双剑和赤面钟馗等廿余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毫发无伤,又以手中单刀大胜一阳指名家段泽,使其束手就擒。从此,韩醉山被封为“北捕”,名声大噪,这些传奇事迹,秀逸公主自是熟知。

  秀逸公主嗔道:“哎呀~这些孩儿知道啦,孩儿是想问,那段泽后来怎么了?真的被判死刑?”隆德皇帝怔了怔,缓缓叹道:“那还有假的?叛国之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啊!”秀逸公主奇道:“那修罗魔女又是怎生逃脱大厄的呢?真的如坊间谣传,去治病而躲开了?”

  隆德皇帝并未答话,一阵沉思后,呷了口茶,看见韩醉山端着茶杯,而一杯七分满的茶却还未入口,笑道:“倒忘了,季老头儿啊!来给咱韩爷打十斤上好的烧刀子。”季掌柜远远儿的笑着应了。这倒叫韩醉山不好意思起来,忙道:“主子恕罪,小的还真饮不惯茶...”

  隆德皇帝摆手笑了笑,续道:“其实啊,说起来还是老夫间接救了紫玉这娃儿的呢。段兄这闺女儿啊,生得可俏了,那双小眼睛儿啊,明亮清澈,不管哭笑都一般的迷人,呵呵,将来若是长大了,可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哈哈!”他忆起故友遗孤,正说得畅怀,但见秀逸公主小嘴微嘟,神情稍透不悦,知道是自己当着她的面猛赞别人家的女儿,惹恼了她,忙陪话道:“现在的紫玉,算来也有十七了吧?该长得挺标致了。我看哪,就算没我这宝贝女儿的九分容貌,也当有七八分了。”他没明着夸奖秀逸公主,但却绕个弯儿把她给捧高了一层,果然秀逸公主即刻便转嗔为喜了。众人没见过修罗魔女的容貌,还不觉得怎么样,只有庄剑暗暗摇头,心想:“不不不!该说是你秀逸公主有她七八分容貌才对。”但这话却是不敢说的了。当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庄剑虽也未正面见过修罗魔女,但醉心于她,自然将她看得高些。

  隆德皇帝接着道:“只可惜呀,这丫头自小便体弱多病。两岁那年,还得了种怪病,身子忽冷忽热,时而高烧不退,时而通体冰凉,老夫延了御医会诊,有的说虚火上升,有的说寒邪侵体,竟拿不出个方子治理,幸而据御医们的诊断,这娃儿的病虽怪,但似乎尚无性命之虞。后来徐孝慈才向老夫举荐童神医。正巧数月前童神医从长白山往西,途经京师时他有幸拜会。据他所知,近一两年童神医将在天山附近寻找什么来着?啊对,冰蟾!”

  “所以当下老夫倡议带紫玉往天山求医,于是才拨给了段兄百余名亲兵,护卫了个侍女携同紫玉往天山求医。只是那之后三个月,段兄就被捕了...之后,老夫等虽然派人往天山找寻,但已然音信全无了。如今,既然紫玉能有这冰蟾续命膏,则我们当可断言,当年她确实曾遇到过童神医。”

  韩醉山晓得童长生乃一代神医,生平虽然罕有动手,但先师河北独侠傅不归对他的武功可是赞许有加,料来也决非泛泛。但童长生的武功路子接近道家,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以静制动,打法在武林中算是另辟途径,却也不像他所听说的修罗魔女的武功家数。他自己从未与这魔女交过手,于是向庄剑探问道:“兄弟,你曾跟这魔女交手数次,可否详细说说她的武功路数?”

  庄剑人虽精灵,但不知怎的,每与修罗魔女交手,都似患了花痴般神魂颠倒。却也好在因他痴痴迷迷,倒是把修罗魔女的身形举动瞧得仔仔细细,此刻忆起,暗叹惭愧,但也因此得以细细的说了两次交手的经过。

  韩醉山与银狐交换了一眼,具都感到希奇。银狐以手中扇子敲了敲头,问道:“你说,她的剑很快?”庄剑道:“是的,非常快,快极了!第二次在阴山时,她起先刺的四剑,若非有伤在先,又是自闭穴道,只怕小弟还真难以招...”话未说完,银狐手中扇子陡然间上下左右的刺向庄剑!两人之间隔了张桌子,只有四尺之距,银狐这一出手,事先毫无征兆,扇子刺出的招式又是快捷精练,一扇四出,却是几乎同时笼罩了庄剑的眉心,左右肩胛和胸腹间的膻中大穴!

  好个庄剑!百忙中竟也及时抄起了手中筷子,在身前画了个小小圆弧,又是一招“拒人千里”,也恰好又是一招将这四刺尽数挡了开去!

  银狐大笑道:“哈哈!挡得好,挡得好啊!你这小子还真不错!”他这四刺只使了三分力,但出手如电,兼之系属偷袭,庄剑能挥筷格开,实在已属难能。须知要在毫无防备之下同时格开四剑,不但招式运用要精熟,还须随时具高度的警戒和灵敏的反应。他路上试了庄剑的轻功内力,如今又试了他的武功反应,不禁大为欣赏,连声称赞,末了还加了句:“韩兄可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隆德皇帝呵呵笑道:“高徒嘛是有的,但只可惜啊,低徒也收了一个...”一旁目瞪口呆的秀逸公主听了,俏脸儿胀得通红,连忙抗议嗔道:“爹爹啊!”众人皆是大笑。

  笑得一阵,银狐见庄剑一脸错愕,问道:“庄兄弟没事吧?在下适才冒犯,庄兄弟莫非见怪了?”庄剑忙道:“小弟岂敢,银...银大哥怎么也会使...使修罗魔女的功夫啊?”

  银狐续问道:“你确定这是修罗魔女那四剑?”庄剑点了点头,肯定的回答:“是的,那天小弟也是使了同样一招守势,化解了她那四剑的!”

  银狐与韩醉山对望一眼,才神色凝重的说道:“这...不是招数。”

  庄剑奇道:“不是招数?”银狐道:“不,应该说,这只是随手刺出的四剑,不含招数。”庄剑犹如丈八金刚,问道:“这...怎生说法?”银狐道:“这个嘛...大凡招数都是繁复无比,变化无穷,如何出招,如何变招,又如何以后招进逼,最后如何收招或续招,形成了一套路数。但修罗魔女这四剑,如你所见,并无变招续招,只是信手拈来,无甚变化却又实用。这般化繁为简的剑法,实已达极高境界啊!”

  庄剑恍然,忙问:“那莫非便是传说中‘以无招胜有招’的打法?”银狐点了点头,道:“那就是华山派最擅长的剑法,江湖上极负盛名的‘独孤九剑’!”众人当中,除了韩醉山早已知晓,其余三人一听,都是悚然动容!华山派乃七大门派之一,向来豪侠辈出,已故掌门厉不言还是当年伏魔盟的盟主,一手独孤九剑所向无敌; 而现任掌门风天扬也是武林响当当的一代剑侠,剑术之精,素与武当掌门无心道长齐名。如此一个正教门派,不想竟然与修罗魔女扯上关系。

  秀逸公主眼珠儿转了转,问道:“那你这狐狸又怎会人家华山派的剑法了?啊哈!定是你去偷学了!”她适才亲眼见识了银狐的功夫,实在是倾佩不已,只是脸皮子薄,兀自嘴硬而已。银狐笑道:“其实光凭这四剑,也还不能就断定修罗魔女是使了独孤九剑。她这四剑深得剑术神髓,凡剑术造诣到了一定修为的,听了庄兄弟的描述,大概都猜得到她那四剑的去势。”

  庄剑则恍然道:“这四剑,以及之后她...那个修罗魔女...数次冲刺的几剑,难道都纯系试探,想探出小弟防守上的弱点?”

  他当时与修罗魔女过招,只见她刺来的剑招都是迅捷无伦,身法曼妙,而且每剑所指的部位全无重复,当时还以为她妙招纷呈。现在经银狐一提点,方始领悟,修罗魔女那几剑所攻的部位,具是使刀者防御招数的盲点。大凡使刀者,防御方面自然倾向挡,格,挑,拨等纵横方向的招式,对付连刺的剑法,挡开一剑,就难以挡第二剑,更何况是数剑连环?修罗魔女所刺的几剑,刀客不易挡驾,多选择趋避还招,不料庄剑使刀竟能圆转如意,一招距之千里,因此只好铤而走险,使出怪招制胜。

  韩醉山点了点头,意示嘉许,银狐则哈哈大笑,道:“照啊!而这寻隙进击的打法,正是独孤九剑的诀窍!”

  隆德皇帝一杯茶饮尽,杯子没放下,却以三只手指转着玩儿。秀逸公主知道这是父皇沉思时的小动作,于是问道:“爹爹,怎么了?”

  隆德皇帝缓缓的说道:“嗯...这么说来,这紫玉的身份还真复杂啊...”韩醉山问道:“主子是不是在想,有人冒着她的名字,暗地里诛杀朝廷命官?”隆德皇帝反问道:“依韩兄弟看,这可能麽?”韩醉山道:“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三名朝臣的共通敌人只有段泽,而且她身披的袍子是御赐宝物,冬暖夏凉,还可防霜防火,听说当年主子允许段泽转赠于那侍女,用以抵御天山之寒的,普天下应该只有一件才对。"

  庄剑道:“是的,这袍子当是能御寒之物。小弟遇见...遇见修罗魔女之时,她只披着这袍子便能在树上安睡了。”严冬中的阴山北侧,就算是在谷中,也不能光以一件袍子就能御寒的,由此可见,修罗魔女身上所披的袍子,当是隆德皇帝御赐的那件。

  隆德皇帝当年对这魔女可着实疼爱,其实口头上还曾收了她作义女,只是现下的情况,不便明说,好让韩醉山等在围捕时不至于缠手缚脚。他初时还对有人冒名干案心存希望,但如今一切证据皆指向修罗魔女,失望之余,也大感痛心。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默默饮茶。

  韩醉山见皇上伤心,便想暂时岔开话题,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银狐道:“狐狸啊,日前在阴山时好像听你说起此番北上是为了查些事情的?”他这一提,果然众人便同时向银狐瞧去,显然大家对南盗银大侠要亲自调查的事情皆是大感兴趣。银狐笑了笑,道:“这个嘛...只怕现下也得牵扯上修罗魔女了!”一时间,众人几乎同时“哦~”了一声,皆想:“这魔女怎地惹了这麽多事端。”

  银狐问道:“韩兄,你可知当年你追捕段泽,沿途所杀的廿余位高手,是什么来历?”韩醉山想了想,道:“嗯,当中叫得出名字的有江北四雄,阴阳二剑和赤面钟馗。不知银兄何故问起?”

  银狐嗤道:“江北四雄乃江淮一带绿林头子,阴阳双剑似乎是四川人物,而赤面钟馗嘛...是了,是泰安府洪家堡的二堡主。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那江北四雄还自称是劫富济贫的侠盗,但以在下看来,全都是些徒具虚名的伪君子罢了。”语气甚是轻蔑,似乎极为不屑。

  十五年前,皇朝还未统一,长江以南一带虽然物富庶,但南国皇帝朱元璋昏庸无能,官员腐败贪污,诸般苛捐杂税搞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当时只有二十岁的银狐艺成下山,沿途尽见官吏的横行和百姓的疾苦,侠义心大起,于是半年内连续在荆襄,苏杭和嘉兴等地干了四十余起劫案,除灭土豪贪官四十余名,而劫得的白银卅余万两,尽数散之于贫民。从此“南盗”的侠名不胫而走。而要在南部干案,这些在南朝活动的江湖人物,银狐自是摸得清清楚楚。